钟宝珠的秋狩必备物品清单——
    弓箭两副,箭囊两个;
    新衣两身,束袖两对;
    ……
    一听说,七月要去狩猎。
    钟宝珠连酥酪也不吃了。
    他坐回书案前,把瓷碗往边上一推,就开始列清单。
    魏骁坐在他身旁,见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便也探头去看。
    “钟宝珠,你怎么又要制新衣?”
    钟宝珠振振有词:“出去玩,当然要穿新衣裳啦!”
    魏骁却道:“你可以穿那身。”
    “哪身?”钟宝珠不懂。
    “就是那身……”魏骁顿了顿,“粉衣裳。”
    “粉衣裳?”钟宝珠还是不懂。
    “白里透粉,还有桃花暗纹的那身。”
    魏骁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尖,最后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身最漂亮。你这阵子怎么不穿?”
    “废话!因为那身粉衣裳是春衫!”
    钟宝珠扬起小脸,理直气壮。
    “现在都盛夏了,你叫我怎么穿?”
    “我爷爷说,夏日酷暑,人心浮躁,再穿粉红鹅黄,叫人看着,容易腻味。”
    “夏日应该穿草绿水蓝,叫人耳目一新,犹如清风扑面。”
    魏骁定了定心神,转过头去看他。
    “我还是觉着,粉色最好看。”
    “哎呀!你不懂!”
    钟宝珠懒得跟他讲,干脆推了他一把。
    “一边去!”
    魏骁稳稳坐定,不动如山:“粉衣裳最漂亮。”
    钟宝珠继续写他的清单,头也不抬:“不要吵。”
    “你的粉衣裳颜色不浓,白里透粉,像荷花一样。”
    “是桃花。”
    “我们晚上去游湖,你正好穿这身。”
    “我不要。”
    钟宝珠抬起头,皱起小脸,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魏骁,你为什么对我的粉衣裳这么执着?”
    魏骁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真的很漂亮。”
    “不信!”
    “我也喜欢那身衣裳。”
    “那我借给你穿。”
    “我穿不了。”魏骁道,“昨日我生辰,却不了了之。今日补过,你该听我的。”
    钟宝珠反问道:“你对出场宾客的衣着还有要求啊?”
    魏骁颔首:“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低下头去,不想理他。
    “钟宝珠,你答应了。”
    “看我心情!”
    “那就是答应了。”
    魏骁翘起嘴角,目光一转,又落在那碗吃了一半的酥酪上。
    “你不吃了?”
    “吃!等会儿吃!”
    “嗯。”
    魏骁抬手,把瓷碗往里推了推。
    省得钟宝珠一时不察,推过头,跌碎了。
    万一真碎了,钟宝珠又要“嗷嗷”哭。
    魏骁没有再说话,他摆弄着腰带上的金狪狪,静静地看着钟宝珠。
    是啊,他是有私心。
    他就是喜欢钟宝珠穿那身粉衣裳。
    喜欢招惹钟宝珠,喜欢和钟宝珠斗嘴亲热。
    他承认了!
    过完一个生辰,他长大一岁,也成熟一岁。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魏骁盯着钟宝珠,瞧了一会儿。
    忽然,他伸出手,朝着钟宝珠的腰间伸去。
    钟宝珠刚写完一页纸,正准备换一张新纸。
    他头也没转,就感觉到魏骁要动他。
    钟宝珠手上动作一顿,倏地坐直起来,往边上一扭腰。
    准准地避开了魏骁伸过来的手。
    “魏骁,你干嘛?”
    “我要这只猪。”
    魏骁的手也在空中一顿,随后改了方向。
    他一把抓住钟宝珠挂在腰上的小金猪。
    再一用力,就拽了下来。
    钟宝珠伸手要抢:“你不要欺负它!”
    “没有欺负它,叫它出来放放风。”
    魏骁一边学他说话,一边把自己的金狪狪也摘下来。
    他一手捏着一只小兽,把它们并排摆在砚台边。
    “叫它们喝点墨水。”
    “不要!”钟宝珠道,“我的小猪不能比我聪明!”
    魏骁又把它们摆在瓷碗边:“那叫它们吃点酥酪。”
    “也不要!这是我的酥酪!”
    钟宝珠想把东西抢回来。
    抢不回来,气得直打魏骁。
    “魏骁,你昨日还说我幼稚!你自己也这样!”
    魏骁捏着两只小兽,把手举得高高的,故意逗他。
    “等会儿是苏学士的课,一讲就是两个时辰。你总把小猪挂在腰带上,它会闷坏的。”
    钟宝珠扑上前,奋力去抓。
    “不用你操心!我会让它出来放风的!”
    “一起,小猪和狪狪在一起。”
    “不要!我不要和你一起!”
    两个人正打闹着。
    就在这时,讲席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紧跟着,就是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两个少年打成一团。
    魏骁坐在软垫上,身子往后仰。
    钟宝珠趴在他身上,一个劲地往前扑。
    听见动静,两个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只见苏学士站在讲席上。
    身材微胖,跟个石墩子似的,立在上面。
    他双手叉腰,故意沉下脸,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宝珠、七殿下,喊了你们好几遍,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不等两个人回答,李凌便接话道:“夫子,您习惯就好,他们两个一直这样。”
    苏学士挑了挑眉:“噢?是吗?”
    “是。”
    “不是!”
    钟宝珠大喊一声,连忙从魏骁身上爬起来。
    临分开时,他还捶了一下魏骁的胸膛。
    “‘是’你个头!”
    不错,那一声“是”,不是李凌应的,是魏骁自己答应的。
    魏骁笑了笑,也坐直起来,正了正衣襟。
    这时,苏学士瞧见他们摆在案上的瓷碗,探头看了一眼。
    他又道:“给你们三个数,快把酥酪吃了。”
    “上我的课,不许吃吃喝喝的。”
    “三——”
    “苏学士,慢点儿!”
    钟宝珠一听这话,赶忙双手捧起瓷碗。
    他还有大半碗没吃完呢!
    “慢一点!”
    “宝珠,你再说话,又少一个数。”
    “不要嘛!”
    钟宝珠一手端碗,一手握勺,仰起脑袋,张大嘴巴,唏哩呼噜地往嘴里送酥酪。
    几个好友没跟他们玩闹,都吃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都不着急,只有他——
    就在这时,魏骁朝殿外喊了一声。
    “来人。”
    众人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兴庆宫的宫人,端着一个木托盘,又走了进来。
    魏骁笑着道:“夫子也吃。”
    既然上课不许吃吃喝喝的,那就让苏学士也吃。
    把苏学士也送一碗,钟宝珠就能慢慢吃了。
    苏学士哪里看不出他们的小心思?
    但就算看破,他也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喊了一声:“七殿下。”
    魏骁抬手:“夫子请用。”
    “那夫子就却之不恭……”
    苏学士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要去接。
    可他话还没完,魏昂带着他的两个伴读,来到殿前。
    三人俯身行礼:“夫子有礼。”
    苏学士的一双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有礼有礼。”
    他转过头,看向魏骁,想问问魏骁,有没有给他们准备一份。
    魏骁却重重地嗤了一声,沉下脸,别过头去。
    不过还好,兴庆宫的宫人再次上前,送来三碗酥酪。
    皇后娘娘到底处事周全,不至于在吃食这种小事上,克扣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万一传到圣上耳朵里,又是一阵不痛快。
    魏骁自然知道,母后给他们也准备了几碗,不至于吃他们的醋。
    他只是懒得搭理他们罢了。
    一时间,殿里陷入沉寂。
    只有魏昂和两个伴读谢恩的声音。
    钟宝珠一边吃酥酪,一边拽了拽魏骁的衣袖,朝他摇摇头。
    算了算了。
    魏骁早已明白这个道理,钟宝珠一劝,也就好了。
    他低声道:“你吃你的,别管他们。他们那几碗,我特意叫人少放了糖。”
    “好耶。”钟宝珠好笑地应了一声,“正合我意。”
    殿里众人都在吃酥酪,钟宝珠也在吃。
    魏骁低下头,看向还被自己攥在手里的两只小兽。
    他站起身来,走上前去,最后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叫它们在一块儿,晒晒太阳吹吹风。”
    这一回,钟宝珠没有再反驳。
    “好吧。”
    *
    吃完酥酪。
    苏学士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就开始讲课。
    几个少年一抹嘴巴,也开始听课。
    小金猪和金狪狪,则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不一会儿,日头渐渐起来,变得毒辣灼热。
    钟宝珠便把它们挪进来,放在窗子里。
    又过了一会儿,日光越照越往里。
    钟宝珠干脆把它们抓下来,又朝魏骁“噗呲噗呲”两声。
    “还给你!”
    他分明看得准准的,右手是小金猪,左手是金狪狪。
    结果他随手一抛——
    抛错了!
    他把自己的小金猪给丢出去了!
    魏骁抬手一接,就把小金猪攥在掌心。
    钟宝珠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轻声道:“魏骁,还给我!”
    魏骁自然不肯还他。
    他捏着小金猪,放在手里把玩。
    就像是钟宝珠变小了,被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玩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