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上复又下起小雪。
    雪花簌簌,落在院中桃树之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上枯枝承受不住积雪。
    冰天雪地,万籁俱寂之中,“咔嚓”一声轻响。
    房里熟睡的魏骁,也跟着从梦里惊醒。
    “嘶——”
    魏骁倒吸一口凉气,倏地睁开眼睛,猛地坐直起来。
    他转过头,环顾四周。
    只见门窗轻掩,帷帐低垂。
    雪光映着天光,从窗外照进来。
    一点儿都不明亮,反倒昏昏沉沉的。
    他所在的床铺对面,四个好友并排躺着,睡得正香。
    而他的身旁……
    这里不是他的房间!
    这里是钟宝珠的房间!
    钟宝珠过生辰,他们就留下来,一块儿睡觉。
    钟宝珠躲在被窝里看夜明珠,邀他也进来看。
    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要亲到对方的嘴巴。
    然后……
    然后就……
    魏骁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儿懊恼。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怕上回的事情再度重演。
    更怕唐突了钟宝珠。
    所以他打定主意,睁着眼睛,熬一晚上,坚决不睡觉。
    没想到……
    熬到后半夜,眼看着天都快亮了,却功亏一篑。
    他还是没撑住,睡着了。
    魏骁捂着额头,缓了一会儿神。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手忙脚乱地要掀开身上锦被。
    不对!裤子!他的裤子!
    应该不会……
    下一刻,魏骁愣在原地。
    果然还是躲不过,他……
    魏骁怔愣地看着眼前场景。
    只见钟宝珠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地扒在他身上,睡得正香。
    因为他把被子掀开了,外边有风吹进来。
    钟宝珠觉着冷,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魏骁怔愣着,身形越发僵硬。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想从钟宝珠怀里挪出来。
    可是他越动,钟宝珠就抱得更紧。
    床榻就这么大,魏骁简直是避无可避。
    他不敢擅动,只能任由钟宝珠抱着。
    所幸这时,钟宝珠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与后背,越来越冷。
    他睡得也越来越不舒服。
    在魏骁的密切注视下,钟宝珠终于有了动静。
    他吸了吸鼻子,又扭了扭身子。
    最后把脸埋在魏骁的腰腹上,“哼哼”了两声。
    钟宝珠跟小狗似的,有点儿起床气。
    每回起床,只要不是他自愿睡醒的,他都要在床上磨蹭半天。
    当然了,他今年十四岁。
    这十四年来,没有一回是他自愿醒来的。
    钟宝珠哼哼唧唧的,磨叽得厉害。
    魏骁喉头一哽,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一把按住钟宝珠的脑袋,然后捧起他的脸。
    “唔……”
    钟宝珠抬起头,眯起眼睛,满眼困意,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魏骁,你干嘛?”
    其实钟宝珠压根就没看清楚,面前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地,就喊出了魏骁的名字。
    毕竟……
    只有魏骁敢爬到他的床上,和他睡在一块儿。
    也只有魏骁敢这样对他,捏他的脸,掐他的脸颊肉,吵他睡觉。
    没听见魏骁回答,钟宝珠就把眼睛闭了起来,低下头去,准备再睡一会儿。
    见他又要栽倒下去,魏骁赶忙加大力道,再次捧起他的脸。
    “钟宝珠,别睡了。”
    “干嘛?”
    钟宝珠揉了揉眼睛,很是不满。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把我喊起来干嘛?”
    “我想……”
    魏骁的声音太低,钟宝珠压根就没听清。
    他只听见两个字,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你想如厕,那你就去啊。你又不是没来过我家。”
    魏骁道:“我不想。”
    “那你想干嘛?”
    “我想问你——”
    魏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怎么会跑到我的被子里来?”
    “唔?”钟宝珠愣了一下,随后回答道,“不是‘跑’,是‘钻’。我是钻进去的。”
    “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掀开你的被子,然后就像这样——”
    钟宝珠仍旧被他捧着脸,但身子还是能动的。
    他扭了两下,跟毛毛虫似的。
    “钻进来了。”
    听见这话,看见这个场景,魏骁的耳根更红了。
    他急急忙忙打断道:“我没问你是怎么钻进来的,我问的是……”
    钟宝珠嘀咕道:“你就是这样问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里?”
    魏骁更加羞恼,耳根上的薄红,一直蔓延到了脸颊上。
    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起来。
    “昨晚……昨晚我们盖的,分明是两床被子!”
    为了不冒犯钟宝珠,他特意拿了一床新被子,给自己盖上。
    他还特意拿了两个圆枕,摆在他和钟宝珠中间,以为天堑银河。
    结果……
    钟宝珠怎么还是钻过来了?
    钟宝珠闭着眼睛,理直气壮道:“因为我冷!我的被子里冰冰的!”
    魏骁一哽:“你……”
    钟宝珠解释道:“爷爷说,我的身子比较弱。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凉,还不会自己发热。”
    “所以每晚睡觉之前,元宝都会点几个炭盆,再灌几个汤婆子,塞进我的被窝里,把我的被子压得严严实实的。”
    “这样我才睡得安稳。”
    魏骁问:“那你的汤婆子呢?”
    钟宝珠拍拍他的胸膛:“在这里啊。”
    魏骁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咬牙道:“钟、宝、珠?!”
    “噢。”钟宝珠反应过来,“魏骁你是男的,那就是‘汤……汤……’”
    钟宝珠“汤”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称呼。
    魏骁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打断他的话。
    “所以昨晚,你没叫元宝给你灌汤婆子?”
    “嗯。”钟宝珠点了点头,振振有词,“有你在,要什么汤婆子?你身上就很暖和啊。”
    “钟宝珠,你……”
    魏骁指着他,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你这个小傻蛋,你差点把自己给害惨了!
    万一……
    万一他没克制住,怎么办?
    裤子弄脏了怎么办?被褥弄脏了怎么办?
    怎么办?!
    钟宝珠这是在玩火,在送羊入虎口。
    在……在玩弄他的身子和感情!
    魏骁心有余悸。
    他一边庆幸,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没有酿成大错。
    一边看着钟宝珠理所当然的模样,又觉得无奈。
    偏偏他又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对钟宝珠说,他一贴上来,他就……
    就动情动心吧?
    这也太丢脸了!
    魏骁沉默着,定定地看着钟宝珠。
    钟宝珠揉着眼睛,又问:“你就为了这件事情,把我给吵醒啊?”
    “嗯。”
    “嗯?!”
    这下子,钟宝珠的眼睛也睁大了。
    他“腾”的一下坐直起来,一把揪住魏骁的衣领。
    “就为了这点小事?”
    魏骁正色道:“这不是小事。”
    “这不是小事,什么是小事?”
    钟宝珠不明白。
    “我们之前不都是这样睡觉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还特意把我给弄醒!”
    “我……”
    魏骁顿了一下,正准备解释。
    钟宝珠便闭上眼睛,低下头去,再次把脸埋进他的怀里。
    “天都还没亮,我再睡一会儿。”
    “钟宝珠!”
    魏骁又是一僵,不自觉绷紧了胸膛腰腹。
    他才喊了一声,钟宝珠就抬起头,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他面前。
    “嘘——”
    魏骁下意识压低声音,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压根不理他,拽着他的手臂,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哄我睡觉。”
    “你……”
    “谁叫你把我弄醒的?这是你对我的补偿!”
    “我……”
    魏骁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只能绷着身子,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钟宝珠的背。
    钟宝珠眼睛一闭,脑袋往下一靠,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
    “哼……哼……”
    钟宝珠就这样睡了过去。
    魏骁看着他圆溜溜的后脑勺,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钟宝珠怎么能……
    他怎么能如此的理直气壮?
    他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危险吗?
    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吗?不怕他忽然暴起,轻薄他吗?
    魏骁靠在床头,捂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办。
    罢了罢了,就这样罢。
    他再熬一会儿,等到天光大亮,侍从过来喊他们起床,他就解脱了。
    钟宝珠什么都不懂。
    他一定还没经历过那些事情。
    给他看话本,他只懂得看话本,不懂得看别的。
    叫他提防魏昭和钟寻,他也只懂得,不许他们亲嘴。
    别的一概不懂。
    他还当魏骁和他一样,是不通人事的小傻蛋。
    所以他这样相信魏骁,还和从前一样,与魏骁黏黏糊糊的,也不避讳。
    魏骁仰头,看着头顶帐子,喉结上下滚了滚。
    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钟宝珠。
    又下一刻,他攥起拳头,绷紧身体。
    他不能辜负钟宝珠对他的信任!
    他能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