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无月,天光暗沉。
    窗扇大开,魏骁就站在外面。
    钟宝珠房里的烛光照出去,正好映在他的面上身上。
    魏骁今夜,穿了一身藏蓝的新衣。
    头发也用紫金发冠,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一只脚探出去,一只脚还立在原地。
    整个人略显歪斜地站着,有点儿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夜风吹过,送来淡淡的甜酒香气,还有低低的一声轻笑。
    魏骁翘起嘴角,看向房里的钟宝珠。
    一双像狼崽子一样,漆黑发亮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魏骁身后,小雪飘洒,桃枝摇动。
    本该是一幅不错的场景,可是……
    “魏骁!”
    下一刻,房里的钟宝珠回过神来。
    他大喊一声,纵身一跃,就扑上前去。
    “我……我掐死你……”
    尚在年节里,不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所以钟宝珠只说了半句,就把嘴巴闭了起来。
    他紧紧地抿着嘴巴,飞扑上前,两只手按住魏骁的肩膀。
    上下左右,使劲摇晃!
    “魏骁,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跑到我家里来!”
    “跑过来就算了,还假扮年兽吓唬我!还说要吃了我!”
    “你来呀!你来吃了我呀!”
    魏骁站在原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
    他仍是笑着,故意问:“那你信了?”
    “我……”钟宝珠一噎,“我才没信呢!”
    他梗着脖子,不肯承认。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
    “嗯?”魏骁马上抓住他话里的把柄,“我的声音?好听?”
    钟宝珠手舞足蹈的,试图解释:“是‘好听’,不是‘好听’!就是很容易辨认的意思!”
    魏骁哪里会不知道他的意思?
    不过是逗他玩玩儿罢了。
    “噢。”他拖着长音,点了点头,“好听——”
    钟宝珠继续道:“听见你说的第一句话,我就知道是你!”
    “是吗?那方才是谁——”
    魏骁低低地笑了一声,举起双手,放在面前。
    学着钟宝珠方才,躲在帷帐后面,瑟瑟发抖的模样。
    他还学钟宝珠说话。
    “‘哎哟,爷爷……爹爹……娘亲……’”
    “‘宝珠不孝,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嗯?”魏骁朝他挑了挑眉,“是谁?”
    “我那是……”钟宝珠想了想,“故意逗你玩儿呢!”
    他挺起身板,理不直气也壮:“你看,你果然信了吧?”
    魏骁颔首:“原来如此。”
    钟宝珠趁机转移话题,问:“大晚上的,你不在宫里守岁,来我房里做什么?”
    魏骁不假思索道:“故意来吓唬你。”
    “什么?!”
    钟宝珠不敢相信,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魏骁面不改色,张口就来:“宫里除夕宴会,我与母后,还有一众兄弟姊妹守岁。”
    “子时离宫,途经钟府,忽然想起,钟府里有一位胆小如鼠的宝珠小公子。”
    “于是下了马车,趁侍从不留神,翻墙入府,来到院里。”
    “正要强闯进来,正巧听见宝珠小公子和他的侍从谈论年兽。”
    “宝珠小公子口出狂言,不敬年兽,所以我……”
    “哎呀!”
    还没说完,钟宝珠就大喊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魏骁,你也太啰嗦了!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噢。”魏骁笑着,应了一声。
    “太子府和钟府,都不在一条街上,你怎么途经钟府嘛?”
    “那我就是特意来见你的。”
    “是特意来吓唬我的吧?”
    “对。”
    “你……”
    魏骁颔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钟宝珠举起手,握起拳头。
    “邦邦”两拳,毫不留情,落在魏骁的胸膛上。
    打完魏骁,钟宝珠马上把手收回来,伸手去推窗扇。
    “滚蛋!”
    “诶……”
    见他要把窗扇合上,魏骁这才有点儿急了。
    “钟宝珠……”
    “出去!出去出去!”
    钟宝珠要把窗户关上,魏骁偏偏不许。
    两个人的手,一里一外,一推一挡,就按在窗纸上。
    “魏骁,你讨厌死了!”
    “钟宝珠,我逗你的。”
    “我不信!我刚刚问你,你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我那是逗你玩儿。”
    见事情玩脱了,钟宝珠真恼了,魏骁赶忙解释。
    “你是不是小傻蛋?”
    “你才是傻蛋!”
    “你家虽然不比皇宫,但守备也没有这么空虚。”
    “你家才空虚呢!”
    “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怎么可能翻墙进来?”
    “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和我哥一块儿,从你哥院子里的角门进来的。”
    钟宝珠推动窗扇的动作一顿。
    他躲在窗扇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目光探究地看着魏骁。
    “是吗?这回是真的吗?”
    “嗯。”魏骁一本正经,认真地看着他。
    “那……”钟宝珠又不明白了,“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们家做什么?你哥去吓唬我哥,你来吓唬我?”
    “没有,我哥没吓唬你哥。”
    魏骁解释道:“今夜除夕宫宴,忽然有人提起,兄长的婚事。”
    “太子殿下的婚事?”
    “嗯。”魏骁颔首,“他今年二十二了。”
    钟宝珠接话道:“也不是很老嘛。”
    大庆之中,男子晚婚,是为常事。
    特别是世家贵族的男子。
    二十来岁的年纪,要么勤学苦读,要么投军从戎。
    待考取功名,建功立业之后,再来商议婚事。
    好比钟宝珠的兄长。
    他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娶亲。
    几位长辈也一点儿都不着急,都说缘分天定,该来的总会来。
    有的时候,热衷做媒的夫人上门,还会帮他推拒。
    还有钟宝珠的一个远方堂兄。
    他今年都三十岁了,立下誓言,不考功名,绝不娶妻。
    他家里人也没催他,只是怕他念书念得走火入魔,时不时催他出去走走。
    对大庆男子来说,二三十岁娶妻,是常有的事情。
    太子殿下才二十二,有什么可着急的?
    不过,他毕竟是皇室中人,还是太子。
    朝臣偶尔催一催,也是有的。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又问:“那你哥答应了?”
    “他答应娶妻了?那我哥怎么办?”
    “我哥变成见不得光的老鼠了?不行!”
    一连串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突突突地冒出来。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从窗户里翻出去。
    他两只手撑着窗台,往前一扑。
    “天杀的负心汉!天杀的魏昭!”
    “他竟敢辜负我哥!我风光霁月的哥哥,就这样被他变成老鼠了!”
    “我找他去!”
    钟宝珠要揍人了!
    “自然没有。”魏骁赶紧拦住他,“没有!钟宝珠,我哥没有答应!”
    “那……”
    “是那个人提的婚事。我哥和母后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挡了回去。”
    “这还差不多。”
    钟宝珠把脚从窗台上挪下来,回到房里。
    魏骁又道:“后来舞伎上前献舞。那个人又说,我哥暂不娶妻也行,先赏赐他几个舞伎,叫他带回府里。”
    “什么?!”
    钟宝珠大惊失色,又把脚抬起来,架在窗台上。
    “这比娶妻还厉害!”
    “宝珠要打人了!宝珠真的要打人了!”
    魏骁连忙再次按住:“我哥没收下,他还是拒绝了。”
    “小皇叔出来解围,说我哥不解风情,不懂得欣赏舞蹈,求那个人把舞伎赏赐给他。”
    “小皇叔都开了口,那个人也不好回绝。”
    “那些舞伎就被小皇叔带回王府里了,一个都没落下。”
    钟宝珠再次把脚收回去:“这还差不多。”
    这个太子殿下,对他的兄长,还算是忠贞。
    勉强过关吧。
    钟宝珠想了想,又问:“那你和你哥,大半夜的来我家,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魏骁叹了口气,无奈道:“宫宴之上,人多口杂。”
    “我哥怕今晚的事情,被有心之人传出去,传到你哥耳朵里,就变了味。”
    “所以他一出宫门,就屁颠屁颠地来找你哥报备了。”
    “噢。”钟宝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还是很喜欢你哥的。”
    “嗯。”
    钟宝珠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现在不是“勉强满意”,现在是“有点儿满意”了。
    “他说,纵使你哥信他,纵使他二人心有灵犀,但这种事情,还是要越早说清楚越好。”
    “嗯。”钟宝珠继续点头。
    “这总没错吧?”魏骁道,“你还要把我关在窗外。”
    “噢,那你可以进来……”
    钟宝珠侧过身子,让出路来。
    魏骁双手撑着窗台,往上一翻,正要进去。
    “不对!不对不对!”
    钟宝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按住魏骁的肩膀,把他按了回去。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
    “你哥来找我哥解释,你来干嘛?”
    “你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吗?”
    “我……”
    魏骁稳稳地落了地,仍旧站在窗外。
    “太子马车太显眼,容易被人看见。他就上了我的马车,用我作掩护,来了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