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一转眼,弘文馆又要开馆了。
    这日清晨,太子府里——
    “一、二、三……”
    “一共是三十七页算学题。”
    “我们五个人,一人写六页。”
    “还多出两页,每个人多写两道。”
    “写好以后,再交换抄写。怎么样?”
    “宝珠哥,我觉得可以。”
    “我也觉得可以。”
    “那就快点开始写吧!抓紧时辰,争取在午饭之前写完,下午还要写策论呢!”
    “好!”
    钟宝珠振臂一呼,几个好友齐齐响应。
    窗外雪停日暖,只见魏骁房里——
    六张书案拼在一块儿,拼成一张巨大的书案。
    除温书仪外,五个少年,全员到齐,围坐在案边。
    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还堆叠着他们尚未写完的功课。
    这个年节,他们也算是玩疯了。
    魏骥和郭延庆,仗着去年年考,成绩不错。
    两个人满心以为,等到了最后几日,再补功课,也来得及。
    结果等他们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距离弘文馆开馆,只剩下三日不到了。
    两个人这才慌了,拎着书袋,火急火燎地来找几个好友,一起想办法。
    李凌就更不用说了。
    他成绩不好,光是看到这些功课,就觉得头疼。
    一整个年节,他连书袋都没打开过。
    但他不想重蹈去年的覆辙,把一张没写完的功课,变成一百张、两百张。
    所以魏骥和郭延庆,一到他家里喊他,他马上就跟着来了。
    至于钟宝珠和魏骁——
    他们两个,这阵子相处得还算不错。
    没有吵架,没有打架,心里也没有憋着一股气。
    所以他们的功课,也是一个字都没动。
    五个没写功课的少年凑在一块儿,总能想出一些利人利己的法子来。
    比如,每人写几道题,然后交换抄写。
    又比如,一只手握着两支笔,一次能写两行字。
    而且……
    他们不约而同地瞒住了温书仪。
    温书仪太正直了,正直到有点儿古板。
    要是被他知道,肯定又要告诉苏学士他们。
    所以这回,就不带着他了。
    说好算学题怎么写之后,几个人便七手八脚地分派起题纸来。
    “一、二、三……”
    “延庆,这是你的。”
    “宝珠哥,我想写‘勾股’题,这个我比较擅长。”
    “行啊。”
    钟宝珠换了几张题纸给他。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连忙开了口:“对了!”
    “你们可不许乱写啊!不许应付!”
    李凌问:“为什么?”
    “废话!”钟宝珠道,“万一写得全错,小杜夫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会吗?”
    “当然会啦!”
    “正确解法只有一种,错误解法有一千种、一万种。”
    “我们连错都错得一模一样,岂不是太明显了?”
    “也是。”李凌无奈地点了点头,“那我尽力写对。”
    钟宝珠握起拳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不是尽力,是一定!一定要写对!”
    “我怎么‘一定’?我的算学是丙等。”
    “也是,我们这边可都是乙等学生。你在我们中间,确实格格不入。”
    李凌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钟、宝、珠。”
    钟宝珠忙道:“那你尽力吧。六页算学题,最多最多能错三道。”
    “那你不如杀了我!”
    “我不杀你,你爹帮我会动手的。”
    “啊!”
    李凌捂着脸,哀嚎一声。
    但等钟宝珠把算学题纸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来了。
    写就写!
    考试不能翻书,他现在能翻书。
    他就不信了!
    钟宝珠忙着分发题纸,几个好友也忙着接过来。
    “一、二、三……阿骥,这是你的。”
    “……四、五、六。这是我的。”
    “剩下的就是魏骁的了!”
    就在这时,原本坐在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魏骁,忽然开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钟宝珠。”
    钟宝珠回过头:“干嘛?”
    魏骁不理他,只是继续喊:“李凌、魏骥、郭延庆。”
    “干嘛啊?”钟宝珠皱起小脸,“你不想写,想坐享其成啊?我们这边不养闲人的!”
    魏骁瞧了他一眼,淡淡问:“你们几个,是不是还没睡醒?”
    “睡醒了啊!”
    钟宝珠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没睡醒吗?”
    “我问你,一共三十七页算学题,一人写几页?”
    “写六页啊!还多出两页!”
    “五六多少?”
    “五六三十!”
    钟宝珠挺起身板,自信满满。
    “魏骁,你不会算学就算了,你现在连算数都不会啊?”
    “就是啊。”
    几个好友也连声附和。
    “七哥,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阿骁,连我都算得出来。”
    “嗯。”魏骁颔首,“原来三十七减去三十,等于二。”
    “啊?”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愣了一下。
    魏骁看向他们:“是你们亲口说的。”
    几个人回过神来,连忙开始掰手指。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五六三十,五七三十五。
    他们每个人要写七张!
    “哎呀!”
    “钟宝珠,你看你算的数!”
    “怎么能怪我嘛?你们不是也没算出来吗?”
    “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又多出一页算学题!”
    “其实也不算是‘无缘无故’,是你们自己算错了,是‘有缘有故’。”
    魏骁看着他们,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难怪小杜夫子叫你们多解算学题,原来你们真的是小傻蛋。”
    天塌了!
    天又塌了!天再塌了!
    天塌得不能再塌了!
    几个少年往前一倒,趴在案上,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魏骁抬手,把他们手里的算学题收起来。
    “你们都还没睡醒,不适合解题,还是先写策论罢。”
    “策论……”
    “策论随便写,把梦话写上去也没事。”
    “魏骁!”
    钟宝珠大喊一声,一跃而起,扑到他身上。
    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作势要掐他。
    “你干嘛一直说风凉话?”
    魏骁接住他,再也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
    “是你说的。错得一模一样,会被小杜夫子怀疑。”
    “我怕你们暴露了。”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两下,又一声令下。
    “那就开始写策论!”
    “每人写两篇,然后交换参考。”
    “但是不许全抄,必须要有所修改!”
    “好!”
    几个少年重新振作,纷纷忙活起来。
    忙着研墨,忙着铺纸。
    忙着揪笔尖上的毛,忙着抓耳挠腮。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都是他们抓头发的声音。
    “嘶——这个要怎么写啊?”
    “我也不会,我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不懂。”
    “钟宝珠,你不要再倒吸一口凉气了。”
    “干嘛?嫌我吵啊?”
    “不是,你把气都吸干了。我坐在你旁边,都快没气了。”
    此话一出,几个好友也顾不上写策论了。
    他们捂着脸,低下头,没忍住笑起来。
    “扑哧——”
    “哈哈哈!”
    “阿骁,你今日真是妙语连珠,出口成章。”
    “魏、骁!”钟宝珠把毛笔往案上一拍,“你真的很讨厌!”
    魏骁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钟宝珠:“过奖过奖。”
    “要你写策论,你写不出来。损我的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钟宝珠气得不行,又要掐他。
    “要是科举考‘损宝珠’,你肯定是状元!”
    “彼此彼此。”魏骁道,“考‘损魏骁’,你也一样。”
    “讨厌死了!”
    钟宝珠给了他一拳,转回头去,继续抓耳挠腮,绞尽脑汁。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魏骁按了按他的脑袋,就像给小狗顺毛一样。
    “时辰不早了,得快点开始写了。”
    几个好友也齐声应道:“行。”
    “只要你们两个不闹起来,我们就没事。”
    “快写罢。”
    一行人收了心,安定下来,低头写字。
    看不懂又怎么样?不会写又怎么样?
    总要写点东西上去。
    就算用墨汁把纸张糊满,也是好的。
    这下子,房里是真的静下来了。
    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细碎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个人陆陆续续搁下笔。
    钟宝珠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写完了!歇一会儿!”
    还在写的好友,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两篇都写完了?”
    “怎么可能?只写完了一篇。”
    “那就好,吓我一跳。”
    就在这时,魏骁也搁下笔:“我也写完了。”
    “那正好,我们交换。”
    “行。”
    “不许照抄啊!必须要调换一下语序!”
    “知道了。”
    钟宝珠和魏骁交换,魏骥和郭延庆交换。
    李凌还在奋笔疾书,写第一篇。
    他们刚写完一篇全新的策论,没有脑子去写另一篇新的。
    看看别人的,参谋一下,也是好的。
    钟宝珠拿着魏骁的策论,皱起小脸,有点儿嫌弃。
    “魏骁,你的字还是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