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慌张张,急急忙忙。
    一群少年熬了三日三夜。
    熬得头昏眼花,手酸腿软,毛笔都没毛了。
    才终于在弘文馆开馆的前一晚,把功课写完了。
    当真是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正月廿七,天光破晓。
    几个少年,谁都没有回家。
    他们好不容易写完功课,连床铺都懒得爬上去,抱着枕头、被褥或是对方,往魏骁房里的地毯上一倒。
    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就这样睡着了。
    不多时,天光大亮。
    魏昭和钟寻过来喊他们起床。
    钟寻自然是不赞成,他们熬夜补功课的。
    对他来说,身子比功课要紧。
    况且,他的亲弟弟,可是身子最弱的那个。
    可他不赞成也没用。
    他前脚刚把钟宝珠带回家,哄上床睡觉。
    钟宝珠后脚就从床上爬起来,继续补功课。
    钟寻对他说,不要写了,兄长帮他跟苏学士说一声就是了。
    钟宝珠也不肯,只是埋头书案,奋笔疾书。
    走火入魔一般。
    只有钟宝珠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的是——
    所有人,包括魏骁,都写了功课。
    就他没写,还要兄长帮忙求情,岂不是很丢脸?
    不行!他不能被朋友们比下去,特别是魏骁!
    他不能比魏骁差劲!
    强烈的胜负欲,支撑着钟宝珠,叫他一直写!
    钟寻明白之后,也是叹了口气。
    这胜负欲,来得未免太迟了些。
    要是早些来,那就好了。
    钟寻也没办法,只好随钟宝珠去。
    时不时送点牛乳燕窝过来,给钟宝珠补一补。
    时不时又过来看两眼,催钟宝珠睡觉。
    实在是看不过眼了,干脆自己上手,帮钟宝珠写两张。
    当然了,他的字太好看了,钟宝珠的字又一般般。
    所以他用的是左手。
    相较于钟寻的担忧,魏昭则显得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这几个小鬼头,身子骨好着呢。
    年节那几日,日日熬夜玩耍,也没见他们怎么着。
    总不能是熬夜玩耍就行,熬夜补功课就不行罢?
    也就是阿寻,他看宝珠,总觉得宝珠今年刚满三岁,风吹不得,日晒不得的。
    阿寻被他的弟弟蒙蔽了双眼!
    没有连夜补过功课的小孩,那还叫小孩吗?
    总要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叫他们长长记性。
    下回就不敢了。
    所以啊,魏昭不仅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不仅在旁边说风凉话,还折了条新发的柳枝,当成鞭子,在旁边当起了监工。
    几个少年看着心烦,一致要求钟寻把他赶出去。
    如今来喊他们起床,魏昭仍旧带着那根柳枝,毫不客气。
    “起来了!起来了!”
    “上学上学!”
    几个少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
    钟寻上前,按住魏昭的手:“阿昭,你别,吵着宝珠了。”
    “阿寻,没事的。”
    “我看还是给他们请一日的假罢?”
    “不可。”魏昭道,“开学第一日就请假,像什么样子?”
    “可……”
    “阿寻,你又忘了?”魏昭正色道,“过来之前,你答应我什么了?”
    钟寻抿了抿唇角,轻声道:“绝不心软,要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一旦心软,就别过头去,不许掺和你教训他们。”
    “正是。”魏昭颔首,“这回知道困了,明年才不会重蹈覆辙。”
    “阿寻,这是你八岁那年,同我说过的话。”
    “如今你年岁大了,心肠也是越发软了。”
    “对我这么坏,对他们就这么好。”
    “我……”钟寻一哽,“说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转过头去,移开目光:“你把他们喊起来吧,我不看就是了。”
    “好。”魏昭清了清嗓子,继续喊道,“阿骁!宝珠!起床起床!”
    魏昭喊了几声,又上前去拽他们。
    生拉硬拽的,好不容易才把几个少年给弄醒。
    他们脸也不洗,头也不梳,只是打着哈欠,歪歪扭扭地站着。
    站都站不住,走起来就更好笑了。
    闭着眼睛,脚步踉跄,摇摇摆摆。
    好似一群小鬼魂,从地里钻出来,跟着钟寻和魏昭走。
    一行人上了马车,也不吃早饭,就是在车里睡觉。
    不多时,马车在弘文馆门前停下。
    见他们这副模样,两位兄长实在是放心不下,便亲自送他们进去,到思齐殿。
    几个少年一路飘到思齐殿,找到位置坐下,往前一趴,继续补觉。
    钟寻和魏昭看着他们,不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教训,但是他们两个的心……
    早已经软得一塌糊涂了。
    魏昭转身,吩咐太子府的侍从,把备好的早饭,交给弘文馆膳房的侍从。
    叫他们煨在炉子上,几个小的醒了,马上就能吃到热乎的。
    钟寻则拿起侍从手里的披风,抖落开来,给他们盖上。
    虽说殿里烧着地龙,也点着炭盆,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做完这些事情,两个人最后看向唯一醒着的温书仪,压低声音叮嘱他。
    “书仪,有劳你了,看着他们点儿。”
    “我会的。”
    “好。”
    正巧这时,趴在案上的钟宝珠扭了扭身子,哼哼了两声。
    怕把他们吵醒,正好也到了御史台当值的时辰,钟寻与魏昭便要走了。
    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刚走出思齐殿,迎面却撞上了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
    看见他们,魏昂顿了一下,到底还是上前行礼了。
    “皇兄。”
    钟寻亦是作揖问好:“十殿下。”
    魏昭笑起来,拍了一下魏昂的肩膀,又轻轻按了两下。
    “你没有熬夜补功课罢?”
    魏昂应道:“母妃盯着,不敢懈怠。”
    “挺好的。”魏昭颔首,“比阿骁、阿骥他们厉害一点儿。”
    魏昂低下头:“皇兄过奖了。”
    “几位学士,都是当世大儒,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跟着他们好好学。”
    魏昭一本正经。
    “不仅要跟着他们做学问,为人处世也要跟着学。”
    魏昂低着头,看不出面上表情。
    他只是应了一声:“十弟受教了。”
    “行了,廊上风大,快进去罢。”
    魏昭与钟寻正要离开。
    就在这时,魏昂忽然喊了一声。
    “皇兄。”
    魏昭回头:“还有何事?”
    魏昂抬手一招,两个宫人捧着食盒,走上前来。
    魏昭皱眉:“这是?”
    “这是表姐命人在外头买的点心,托我送给皇兄。”
    魏昂的表姐,就是刘家姑娘,刘文修的女儿。
    上回的元宵宫宴上,他们见过一面。
    但也只有一面。
    魏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是何意?”
    魏昂忙道:“皇兄可别误会,表姐本无意入太子府。”
    “这些糕点,只是为了多谢皇兄,那日拒了婚事。”
    “多谢皇兄,不娶之恩!”
    这种话,一定不是刘家姑娘能说出来的。
    估计是魏昂自己想的。
    他讲的话,还是这么难听。
    魏昭无奈:“孤不爱吃糕点,你拿进去,给阿骁他们罢。”
    “可……”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好罢。”
    魏昂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他走进思齐殿,本想趁着钟宝珠和魏骁他们在睡觉,悄悄把食盒放在他们身旁。
    蒙混过关也就是了。
    无奈温书仪醒着,他不想跟他们讲话。
    只好装作没这件事,叫侍从把东西放在自己身旁。
    等他酝酿一会儿,再跟他们说。
    另一头,魏昭与钟寻并肩走出弘文馆。
    钟寻道:“十殿下看着,似乎安分了不少。”
    “那可不?”魏昭道,“我亲自去找过他了,兄弟二人,促膝长谈,他能不安分吗?”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钟寻好奇问,“那日你去寻他,也不叫我跟着,害我提心吊胆了半日。”
    “阿寻,你怕什么?他比我小这么多,还能打我不成?”
    “我怕你打他。”钟寻无奈道,“所以,你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我对他说——”
    魏昭顿了顿。
    “要做太子,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要做皇帝,更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说完这话,魏昭便没了动静。
    钟寻又等了一会儿,转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没了?”
    “没了。”
    钟寻自然不信,魏昭也笑起来。
    “好吧,其实我对他说——”
    “‘你要是再不乖,再招惹我的弟弟们,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他害怕了,就安分了。”
    钟寻还是不信。
    魏昭最后道:“好了好了,那日我问他——”
    “‘太子南下,巡查州郡。当地官员贪墨,买凶劫杀太子,你怎么办?’”
    “‘太子出征,讨伐匈奴。仅仅率领百人轻骑,迷失大漠之中,你又怎么办?’”
    “‘做太子,须得每日天不亮就起,君子六艺,书画武功,无一不通。’”
    “‘做太子的弟弟,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玩玩乐乐,快快活活。’”
    “‘你是想做太子,还是想做太子的弟弟?’”
    “他说他想做太子的弟弟,我答应了。”
    “只要他不再惹是生非,我就对他一视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