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们走吧。”
    “好,马车就在外面。”
    钟宝珠跟在钟寻身旁,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小步小步地往外走。
    从始至终,钟宝珠都没有再看魏骁一眼。
    见此情形,魏骁心里,没由来地“咯噔”一声。
    一股莫名的、莫大的恐慌,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席卷他的全身。
    将他团团包围,教他手脚冰凉。
    他只怕……
    只怕钟宝珠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就不会再想见他了。
    这样想着,魏骁垂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骨节摩擦,嘎吱作响。
    不……不行……
    不能叫钟宝珠就这样走了!
    他……他得……
    魏骁正慌张着,心里还没想好该怎么办,脚就已经迈了出去。
    他朝着钟宝珠离去的方向,大跨一步,就要追上去。
    可下一刻,钟宝珠瞧见他的动作,更紧张了。
    他快走两步,越发攥紧了钟寻的衣袖。
    他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催促:“哥,快点……快点……”
    钟宝珠低着头,挪着小碎步,逃命似的往外跑。
    魏骁站在原地,一时间却是怔愣住了。
    钟宝珠怕他,钟宝珠嫌弃他。
    钟宝珠竟然这么讨厌他。
    他二人闹别扭,闹得这样明显。
    两位兄长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不过,两个人也没多问。
    钟寻搂着钟宝珠的肩膀,把他护在怀里,带着就往前走。
    魏昭也伸出手,要按住魏骁的肩膀,让他止步。
    “阿骁,好了……”
    话还没完,魏骁猛地回过神来。
    他甩开魏昭的手,又追了上去。
    不许走!不许走!
    钟宝珠不许走!
    钟宝珠在前面跑,魏骁在后面追。
    另有两位兄长,保驾护航。
    一行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太子府门外。
    入府之前,钟寻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钟宝珠中药昏倒,须得回家静养。
    所以他一早便命人套好了马车。
    如今他们出去,马上就有车能坐。
    远远地看见马车停在前面。
    钟宝珠小跑上前,踩着脚蹬,掀开车帘,撅着屁股,就钻了进去。
    钟寻跟在他身后,回头看向魏昭与魏骁兄弟二人。
    “两位殿下不用送了,我这就带宝珠回去了。”
    “好,路上当心。”
    钟寻特意给他们留了面子。
    只说他们是出来送客的,没说他们是追着钟宝珠出来的。
    魏昭自然顺着台阶下去,可魏骁就……
    他板着脸,攥着拳头,还想再追。
    似乎是想钻进马车,和钟宝珠一块儿回钟府。
    可是魏昭力气大,死死地按住他。
    一时之间,他竟然无法挣脱。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钟宝珠上了马车,看着车里的人一动不动,连声道别都不说。
    看着马匹驶动,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走了。
    钟宝珠还是走了。
    这下子,不用魏昭再按着魏骁了。
    魏骁整个人都脱了力,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阿骁!”
    魏昭连忙扶住他,出声宽慰。
    “你和宝珠,这又是怎么了?又闹别扭了?”
    魏骁不语,算是默认了。
    “这有什么?”魏昭道,“你们两个,三天两头就闹别扭。过几日就好了。”
    魏骁却道:“这回好不了了。”
    “哪有这种事?你们两个……”
    “这回好不了了。”
    魏骁低下头,揉了揉鼻尖。
    “上回就是这样,我和钟宝珠拌嘴,钟宝珠走了,一个月都不理我。”
    魏昭道:“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再等一个月就好了。”
    魏骁低声道:“这回比上回还厉害。”
    “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魏昭上前,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他的手臂。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和宝珠吵架,有什么好怕的?”
    “哥叫他们把库房钥匙给你,你进去,随便挑。”
    “你给宝珠挑点赔罪礼物,明日带去弘文馆,请他理理你,好不好?”
    魏骁淡淡道:“明日是旬假,弘文馆不上课。”
    “那就后日,好不好?”
    “哥知道,宝珠不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
    “你给他送礼物,还对他说软话,他一定会理你的。”
    魏昭难得耐着性子哄他,说了好一番话。
    魏骁听着,却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他叹了口气,推开兄长的手。
    “哥,你不懂。”
    他独自一人,走回太子府,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魏骁回了房,反手把房门关上,回到里间,倒在床上。
    床铺被褥里,隐约还残存着钟宝珠的体温与气味。
    魏骁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或许这就是他此生,能够触碰到的、最后一件有关钟宝珠的物品了。
    他再也不能和钟宝珠拌嘴吵架,打架斗殴了。
    他更不能和钟宝珠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了。
    钟宝珠明白了,钟宝珠懂人事了。
    所以钟宝珠要和他保持距离。
    要和他绝交,要和他分手。
    他再也闻不到钟宝珠身上的小狗味了。
    魏骁把脸埋在被窝里,又吸了两口。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猛地抬起头。
    不行!他不能一次就闻干净了!
    他得省着点闻,留着慢慢闻。
    毕竟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其他人了。
    魏昭还在外面敲门:“阿骁?阿骁!”
    “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什么事情,跟哥说说啊!哥帮你出主意!”
    魏骁压根就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喊他。
    这些话像风一样,从他耳边刮过去。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念想里,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心塞。
    他低下头,在锦被上,使劲蹭了两下脸。
    从今以后,他要封心锁爱。
    不会再让钟宝珠看见他失态的模样,更不会让钟宝珠看见他的眼泪。
    他要把对钟宝珠的喜欢,深深地埋在心里。
    *
    另一边。
    钟宝珠和钟寻坐着马车,回到家里。
    临下车前,钟宝珠特意叮嘱自家兄长。
    “哥,今日之事,你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这可不行。”钟寻却道,“你中了药,这么要紧的事情,怎么能瞒着长辈?”
    “可是我又没事……”
    “你别觉得,自己现在好端端的。万一余毒未清,到了夜里,发烧咳嗽怎么办?”
    “那……”
    “这种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钟寻抬手,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捋了捋他的头发。
    “哥帮你说,保证你不会被笑话。”
    “否则我们这么早就回家,又不说出了什么事情,爷爷他们肯定会担心的。”
    “对自家长辈,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坦诚一点儿。”
    兄长都这样说了,钟宝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点点头,最后还是答应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下了车,就朝府里走去。
    钟寻叫元宝跟着他伺候着,自己则去了老太爷的院子里。
    有兄长在,钟宝珠什么也不用管。
    他径直回了房间,连外裳都没脱,往床上一扑,就趴了上去。
    元宝试探着,凑上前,想帮他把外裳脱掉,顺便看看他的脸。
    “小公子?小公子!”
    “嗯。”
    钟宝珠仍旧趴在床上,只是两条胳膊举起来,让他把外裳脱下来。
    元宝看着他,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哭没哭。
    钟宝珠脱了衣裳,往里一滚,就钻进去了。
    元宝想了想,又问:“和七殿下吵架了?”
    钟宝珠大声呵斥:“别提他!”
    “是是是。”
    小公子凶巴巴的,元宝也不敢再问。
    他把外裳团起来,就要拿出去。
    “那小公子,小的先出去了,您有事情就喊。”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钟宝珠拽着被子,蒙住脑袋。
    一副不耐烦的模样。
    元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他家小公子和七殿下,时不时就吵架。
    每年都要吵一场大的,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今年过年没吵,他还以为是他们两个长大了。
    没想到,该来的还是会来。
    元宝走出房间,正要把门关上,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他脚边钻了过去。
    是小白。
    小公子和七殿下合养那只狗。
    元宝一惊,本想把它抱出来。
    可是它已经进去了,想了一想,还是算了。
    说不准,这小狗能把小公子哄好呢?
    元宝这样想着,便轻轻把门掩上了。
    钟宝珠蒙着头,趴在床上。
    他身上软软的,没什么力气。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搭在床沿。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贴了上来,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谁呀?别烦我……”
    钟宝珠顶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
    “小白,是你啊……”
    小白扭着屁股,呼啦呼啦地朝他甩尾巴。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想把它抱起来。
    可是下一刻——
    “不行!你是魏骁的狗!”
    “你和魏骁一样,都是混蛋!”
    “我不要抱你了,哼!”
    钟宝珠板起小脸,往床上一趴,继续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