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王姑娘不便在太子府里久留,长平公主便带她回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寻、钟宝珠与魏骁三人。
    钟宝珠和魏骁坐在软垫上,小口小口地吃着侍从送来的点心。
    他二人在弘文馆里,上了整整一日的课。
    上完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
    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吃晚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钟寻也饿着,只是没心思吃东西。
    他难得失了态,眉头紧锁,一筹莫展。
    他低着头,背着手,踱着步,不安地在房里走来走去。
    一会儿轻声叹气,一会儿喃喃自语。
    “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的。”
    “阿昭一向正直,又这样认死理。”
    “他怎么可能会赞成‘假成亲’?”
    “我太不懂他了,我太不了解他了。”
    “我只为了我自己想。”
    “我还和长平公主一块儿逼迫他。”
    “我真是……”
    钟寻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坏透了。”
    钟宝珠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也顾不上吃点心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放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最后轻轻地开了口,唤了一声:“哥……”
    钟寻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嗯?”
    钟宝珠鼓起勇气问:“哥要不要也过来吃点东西?”
    “不用了。”钟寻摇摇头,“哥吃不下,宝珠吃吧。”
    “太子殿下不会有事的。”
    钟宝珠斟酌着词句,试图宽慰兄长。
    “方才……太子殿下走的时候,看起来胜券在握的。”
    “我想,他应该是想到了万全的法子,才会进宫去的。”
    钟寻却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要有万全的法子,爷爷早就想到了。”
    “又怎么能等到我们来想?”
    “那也不一定啊!”钟宝珠忙道,“爷爷再聪明,也有他想不到的事情。”
    “太子殿下再笨,也有他能想到的事情。”
    “说不定……说不定太子殿下另辟蹊径,还真能想出什么奇招来呢?”
    钟寻颔首:“为今之计,也只能这样想了。”
    钟宝珠用力点头:“嗯。”
    他转过头,想把自己没吃完的点心捡起来,继续吃。
    可是……
    “我的点心呢?”
    钟宝珠皱着小脸,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就是没在盘子里看到自己吃剩下的点心。
    “魏骁,我点心呢?你吃掉了?”
    魏骁哽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已经咽下去了。”
    “这里这么多点心,干嘛非要吃我的?”
    魏骁淡淡道:“随手拿的。”
    “我和我哥都吃不下,就你吃了这么多!”
    “我多吃点,存点力气,不至于饿晕。”
    魏骁一本正经。
    “万一有事,需要打架,我还能帮忙。”
    “要是你昏倒了,我也能扶着你。”
    所以魏骁要多吃。
    越是担心,就越要多吃。
    这话说得也没错。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好吧,那我也多吃点。”
    两个少年捏着点心,一口一个地往嘴里塞。
    万一两位兄长都倒下了,那就只能靠他们了!
    他们要吃得多多的,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应战。
    又等了一会儿。
    眼见着窗外天色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钟寻再也待不下去了。
    “不成不成,我得进宫去看看!”
    他振了振衣袖,迈开步子就要出去。
    “宝珠,你和七殿下在府里好好待着,我……”
    话还没完,钟宝珠和魏骁赶忙上前阻拦。
    “哥!”
    “大公子。”
    钟宝珠抱住他的手臂,魏骁挡在他面前。
    两个人齐声道:“你不能进宫!”
    钟宝珠道:“哥,天都已经黑了,宫门也已经下钥了。你就算去了,也进不了宫门啊!”
    魏骁颔首:“正是这个道理。”
    “况且,我们并不知道兄长的法子究竟是什么。”
    “万一他没有坦白,大公子现在进宫,岂不是不打自招?”
    “到那时候,就全完了!”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挡着钟寻,不让他走。
    该明白的道理,不用他们说,钟寻也明白。
    可他就是……
    钟寻沉默着,对上他二人笃定的目光,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好罢,我不去,就在此处等着阿昭回来。”
    “嗯。”
    钟宝珠抱着兄长的胳膊,把他拽回房里。
    魏骁回过身,把书房门锁好。
    这样他就走不了了。
    钟寻被钟宝珠拽回去,硬塞了两块点心,又硬灌了一盏茶。
    钟寻觉着好些了,原本怦怦直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下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
    月近中天,墙外梆子响了三声。
    钟宝珠怕钟寻趁自己不注意,偷跑出去。
    他始终搂着钟寻的胳膊,不肯放松。
    直到他犯起困来,眼睛一闭一闭,脑袋一点一点的。
    天太晚了,人太累了。
    钟宝珠往前一栽,就睡熟过去。
    尽管这样,钟宝珠还是紧紧地抱着兄长的胳膊。
    一刻都不曾松懈。
    钟寻叹了口气,摸了摸钟宝珠圆溜溜的小脑袋,从旁边拽过自己的披风,给他盖上。
    他转过头,又看向魏骁:“七殿下,天不早了,你要不要也睡一会儿?”
    魏骁摇头:“不必了。”
    “我不会进宫的,你不用这样看着我。”
    “我知道,大公子分得清楚轻重缓急,不会自作主张。”魏骁道,“我只是……”
    他看的是钟宝珠,想的也是钟宝珠。
    钟寻低眉垂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钟宝珠。
    “七殿下?”
    魏骁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无事,我只是不困。”
    “嗯。”
    他不想睡,钟寻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话,便继续想自己的事情。
    钟寻在担心魏昭。
    魏骁一边担心兄长,一边……
    他钦佩于兄长的敢作敢当,所向披靡。
    更惊叹于兄长对钟寻的一往情深。
    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感情。
    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倘若是他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
    魏骁不知道,他能不能像兄长一样,敢作敢当,护住自己所爱的人。
    他所爱的人,到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喜欢他呢。
    他一点儿都不勇敢,连简简单单的“喜欢”二字,都说不出口。
    惹得钟宝珠对他这样生气,他二人相处这样尴尬。
    倘若……
    魏骁在心里下定决心。
    倘若兄长这回,能够护住钟大公子,从宫里全身而退,他就……
    他就学着兄长的模样,也勇敢一回。
    把自己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诉钟宝珠,等钟宝珠的判决。
    昏暗的烛光里,魏骁盘腿坐着,暗暗打定主意。
    就这样决定了。
    魏骁低着头,一会儿想兄长,一会儿想钟宝珠。
    整个人迷迷糊糊,混混沌沌的。
    案上更漏,一声一声落下。
    墙外梆子,一声一声响过。
    钟宝珠和魏骁再也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钟寻守在他们身旁,为他们盖上毯子,赶走初春的蚊子。
    良久良久。
    久到钟寻被抱着的胳膊都酸了,久到钟宝珠和魏骁都睡熟了。
    久到窗外一声雀啼,啼破天光。
    一缕天光,照破黑夜。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快。
    钟寻不自觉坐直起来,轻轻推了推钟宝珠和魏骁。
    “宝珠、七殿下,快醒醒!有人来了!”
    不知道是魏昭,还是圣上派来捉拿他们的禁军。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外面的人推了推门。
    他想进来,却发现房门被锁了。
    于是他敲着门,喊起来。
    “阿寻?阿寻!”
    是魏昭!
    钟寻眼睛一亮,不等两个弟弟完全清醒过来,赶忙站起身来,上前给他开门。
    “阿昭!”
    钟寻手忙脚乱地推开门闩。
    “阿昭,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他伸出双手,拽住魏昭的衣襟。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都看了一遍。
    魏昭仍旧穿着昨日傍晚离开时,穿的那身衣裳。
    只是衣裳有点儿皱了,上面还带着晨露的寒意。
    湿漉漉,冰凉凉的。
    魏昭的头发有点儿乱了,但是身上没伤。
    这就是万幸。
    见他没事,钟寻这才松了口气。
    魏昭扶着他的肩膀,轻轻往里一推。
    两个人走进书房,再次把门关上。
    这个时候,钟宝珠和魏骁也醒了。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迎上前来。
    “太子殿下?”
    “兄长,怎么样?”
    “我……”
    魏昭故意顿了一下,目光分别从他们三人脸上扫过。
    一下子,把三个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钟寻问:“圣上还是不允?”
    “他……”魏昭又故意顿了一下。
    钟寻急得不行,照着他的胸膛,就捶了他一下。
    “你快说啊!”
    下一刻,魏昭笑起来。
    “他允了。”
    一瞬间,三个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
    “哥,你说你要终身不娶,那个人答应了?”
    “嗯。”魏昭颔首,“答应了。”
    “你……”魏骁不敢置信,“你是怎么说的?他怎么可能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