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钟宝珠顶着两个小小的乌眼圈。
    他打着哈欠,拖着步子,从角门里走出来,爬上马车。
    “哥,早上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抬头一看,忽然愣在原地。
    只见钟寻端坐在马车里,双眼微阖,正闭目养神。
    而他的脸上,也挂着两个明晃晃的乌眼圈。
    和钟宝珠的比起来,可以算是硕大了。
    听见动静,钟寻这才睁开眼睛。
    “宝珠,你来了?”
    “嗯……”
    钟宝珠点点头,爬上去坐好了。
    钟寻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走罢。”
    马车驶动。
    钟宝珠抱着书袋,乖乖巧巧地坐在钟寻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着痕迹地觑了他一眼。
    “哥,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嗯。”
    钟寻颔首,又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昨晚陪爷爷说话,睡得有点儿晚。”
    “唔……”
    钟宝珠扭着身子,挪着屁股,坐得离兄长近一些。
    他凑上前,又是好奇,又是试探地问:“那……爷爷跟哥哥说什么了啊?”
    “爷爷叮嘱我,日后在外行走,须得多留个心眼,别再被人抓住把柄。”
    “嗯。”钟宝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钟寻顿了顿,“没有了。”
    “没有了?”钟宝珠皱起小脸,“爷爷没讲其他的吗?”
    钟寻笑起来,反问道:“那你想让爷爷讲什么?”
    “讲太子殿下啊!”钟宝珠脱口而出,“讲哥哥和太子殿下的……”
    话还没完,钟宝珠对上钟寻倏地沉下来的脸色,自觉说错了话,连忙把嘴捂住。
    “哥……”
    钟寻正色道:“你果然知道了。”
    钟宝珠低下头:“我……”
    “爷爷是昨日才知道的,爹娘至今还不知道。”钟寻问,“宝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钟宝珠忙不迭道:“我也是昨日……”
    “撒谎。”
    “好吧。”钟宝珠摸了摸鼻尖,“我比爷爷还早,我是我们家里最早发现这件事情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样看——”
    钟宝珠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钟寻面前。
    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前看后看。
    一边看,还一边皱起鼻子,使劲嗅嗅。
    完全是一只小狗。
    钟寻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推开:“宝珠……”
    钟宝珠抬起头:“哥不是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我就是这样看出来的啊!”
    “哥哥一向老成,但是和太子殿下一起的时候,会撒娇,会嗔怪。”
    “你们两个人身上,总是散发着一模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钟寻无奈:“你还真是个小狗鼻子。”
    “那当然了。”钟宝珠自信满满。
    他又一次凑上前,搂住兄长的胳膊。
    “哥,我是自己人!你不用瞒着我了!”
    钟寻故意问:“哥瞒着你什么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爷爷怎么说?”钟宝珠问,“他赞成你和太子殿下吗?”
    “这还用说?”钟寻苦笑一声,“爷爷自然是不许的。”
    “那怎么办?”
    钟宝珠马上警惕起来,整个人都坐直了。
    “哥,你特别喜欢太子殿下吗?”
    “要是爷爷叫你和他分开,你会怎么样?”
    “会不会生病?会不会变成蝴蝶?”
    钟寻笑起来:“小傻蛋说傻话。”
    “哎呀!”钟宝珠摇晃着他的胳膊,“哥,你别笑,我这是在担心你!”
    “李凌爱看的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两个人真心相爱,但是家里人不许,硬要拆散他们。”
    “结果两个人就……”
    钟宝珠一脸难过,叹了口气。
    “哥,你就跟我说一句话,你是不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
    钟寻道:“倘若哥说‘是’,那你要怎么办?”
    “那我肯定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出事啊!”
    片刻之间,钟宝珠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哥,你别怕,我帮你去求爷爷!”
    “你一个人求不动,再加上我!”
    “我们两个一起下跪,爷爷这么疼我,肯定会同意的!”
    “实在不行,我就……我就大闹一场!为了哥哥,我豁出去了!”
    钟寻却道:“哥以为,你瞧不上太子殿下。”
    “我本来就瞧不上他,一直都瞧不上他,但是……”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说。
    “哥哥喜欢他的话,我也只好勉强接受了。”
    “是吗?”钟寻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多谢宝珠了。”
    “哥,我今日不上学了,我这就回去,帮你求求爷爷!”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就要跳下马车。
    钟寻见状不妙,赶忙拽住他的衣袖。
    “宝珠,别!学还是要上的!”
    “事情都这么紧急了,我可以牺牲一下自己!”
    “你这是牺牲自己吗?你这分明就是不想上学。”
    “哥!”
    “好好好。”
    钟寻笑着,跟抓小狗似的,赶忙把他抓回来。
    “哥知道,你是担心哥。但是爷爷,也没有全然反对。”
    钟宝珠不懂:“什么意思?”
    “爷爷说,他想试试太子殿下。”
    “试试?”
    “嗯。”钟寻道,“昨夜里,你也瞧见了。”
    “爷爷叫太子殿下娶妻,太子殿下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钟宝珠扬起下巴,轻轻地“哼”了一声:“这就是我不满意他的地方!之一!”
    其他还有很多呢!
    钟寻道:“我已打定主意,且在爷爷面前发誓,此生不娶,否则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爷爷说,倘若太子殿下与我心同,我二人携手,迎难而上,总能渡过难关,等到太子殿下登基的时候。”
    “倘若太子殿下心不及我,知难而退,娶妻成亲。我二人也能渡过难关,只是分道扬镳罢了。”
    “不论如何,都能安然无恙。”
    钟宝珠这才满意,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爷爷还是心疼哥哥的,帮哥哥试一下太子殿下的真心。”
    “我记得,两个姐姐嫁人之前,爷爷也是这样试探两个姐夫的。”
    “哥,你别管太子殿下,叫他自己选。”
    钟寻却道:“这可不行。这本就是我二人的事情,我虽想试他,但也不能袖手旁观,须和他一同面对才是。”
    “哥,你人还是太好了!”
    钟宝珠双手环抱,扬起小脸。
    “换成是我,我就不管他!”
    “叫他自己料理好了,再来见我!”
    “这种事情都料理不好的人,凭什么喜欢我?”
    钟寻问:“真的?”
    “嗯!”钟宝珠用力点头。
    钟寻笑着,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你还小,没长大,也没喜欢上一个人。”
    “谁说……”
    钟宝珠差点儿说漏了嘴。
    他回过神来,捂住嘴巴,转头看向车窗外。
    钟寻顿觉不对,喊了一声:“宝珠?”
    “哥,我到了!”
    正巧这时,马车停下。
    钟宝珠提起书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回过头,朝钟寻挥了挥手。
    “哥,我走了!下学再来接我!”
    “好。”
    钟寻颔首答应,目送他走进弘文馆,才吩咐车夫驱车离开。
    “走罢,去……去太子府。”
    *
    这回的事情虽大,但有钟老太傅亲自出马。
    及时应对,料理妥当。
    因此在都城之中,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众人只知道,一向受宠的刘贵妃,不知为何,触怒天颜,被贬冷宫。
    就连刘贵妃的弟弟刘文修,也被褫夺官职,流放岭南。
    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
    原来圣上,从来都没有动过要改立太子的心思。
    他给刘贵妃宠爱,给刘文修官职,给魏昂偏爱。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只要他想,顷刻之间,就能尽数收回。
    从这一点来说,太子一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既认清了刘贵妃一党的地位,又瞬间打压了他们。
    若无意外,他们这一辈子,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钟宝珠和魏骁本该高兴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点儿难过。
    不错,他们是很讨厌刘贵妃,更讨厌刘文修。
    可是魏昂……
    这回的事情,全靠魏昂一念之差,把下药的事情告诉他们,才会牵扯出这许多来。
    魏昂的本意,应该是想保住自己的母妃和舅舅,让他们不要一错再错。
    结果反倒害了他们。
    钟宝珠和魏骁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也不想坐视不理。
    于是两个人,分别去找了两位兄长,把事情说清楚。
    两位兄长听后,也是连连点头,承诺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刘文修流放岭南的事情改不了,但至少,可以让刘夫人和刘姑娘留下来。
    两个女眷并没有犯错,仍旧住在都城之中,不必跟着刘文修一路颠沛。
    至于冷宫那边,皇后娘娘不是睚眦必报的人。
    不会故意苛待,也不会特别优待。
    派人看着刘贵妃便罢了。
    第二日。
    两位兄长各自回府,分别把这个结果告诉钟宝珠和魏骁。
    两个弟弟听见这话,也是松了口气,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