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明,照破残夜。
    七岁的钟寻,抱着被子,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
    “墨书……砚书……”
    原本在外间守夜的两个小厮,听见动静,忙不迭跑进来。
    两个人一人一边,挽起榻前帷帐,轻声细语询问。
    “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
    钟寻坐在床上,板起巴掌大的小脸。
    圆眼一瞪,横眉一扫,就摆出大公子的架势来。
    “昨晚临睡前,我是怎么吩咐你们的?”
    “这……”
    两个小厮愣了一下,试探着道:“大公子吩咐小的们,今日卯正,喊您起来。”
    钟寻抬起下巴,正色问:“那你们怎么不喊我?”
    “因为……”
    两个人顿了顿。
    “现在才刚卯初,还没到卯正。”
    “嗯……”
    这下子,轮到钟寻哽住了。
    两个小厮相视一笑,又要把帐子放下来。
    “大公子睡迷糊了。”
    “时辰还早,大公子再睡一会儿……”
    话还没完,钟寻“腾”的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站在床铺上,双手交叠,弯腰俯身,有模有样地朝他们做了个揖。
    “对不住,是我看错了时辰,冤枉了你们。”
    “哎哟……”
    墨书与砚书哪里敢受此大礼?
    两个人连忙上前,要把他给扶起来。
    “大公子言重了,实在是太多礼了。”
    “爷爷说,知错就改,方为君子。”
    “好罢好罢,君子君子。”
    两个小厮都比钟寻大三岁。
    哄起他来,就跟哄弟弟似的。
    “敢问这位君子,还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呢?”
    “不睡了。”钟寻摇摇头,“替我洗漱更衣。我要去给长辈请安,再去看看宝珠。”
    “好。”
    大公子发了话,墨书连忙出去,吩咐外面的人准备热水巾子。
    砚书则伸出手,要把钟寻从床上扶下来。
    钟寻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柱,跳了下去。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
    砚书只能站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
    “好的。大公子真厉害!”
    钟寻起了床,认认真真地漱口,仔仔细细地擦脸。
    换上弘文馆蓝颜色的学子服,再用同色发带,把头发整整齐齐地扎起来。
    最后拿起书袋,挎在身上,就可以了。
    钟寻一般不在自己院里用早饭。
    老太爷或钟三爷、荣夫人,都会给他准备的。
    只是今日……
    墨书砚书跟在钟寻身后,跨过门槛,走出院子。
    两个小厮抬起头,只见天色昏沉,依稀还能看见星子。
    这个时辰,未免太早了些!
    不光他们,几位长辈也是这样想的!
    钟寻去他们院子里,给他们请安的时候,他们还睡着,一个都没醒!
    隔着一扇门——
    老太爷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夸了他两句,最后叫院里侍从拿牛乳糕给他吃。
    隔着两扇门——
    钟大爷与大夫人也应了两声,叮嘱他在弘文馆里,要认真念书。
    隔着三扇门——
    荣夫人扬起手,拍了一下钟三爷:“你儿子来了,去陪他用早饭。”
    “你儿子……”
    话还没完,荣夫人一声冷哼:“嗯?”
    “好好好,我儿子,我儿子。”
    钟三爷马上噤了声,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荣夫人道:“还不是你教寻哥儿的?说什么君子就要闻鸡起舞。”
    “现在好了,他越起越早,鸡还没起,他就起了。”
    “我也没想到啊。”钟三爷抹了把脸,“前几日分明没这么早的。”
    他闭了闭眼睛,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寻哥儿,爹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听见这话,钟寻似乎有点儿紧张。
    “爹!不要!”
    “怎么了?”
    “我……”钟寻忙道,“是我来得太早了,没想到爹还没起来。”
    “不用麻烦爹特意起来一趟,我过去看一眼宝珠,马上就去弘文馆了。”
    “好罢。”钟三爷应了一声,“叫他们陪着你,路上当心。”
    “是。”
    钟寻颔首行礼,最后强调一遍:“我……我去看看宝珠。”
    “好,别把宝珠弄醒了。”
    “是。”
    钟寻转过身,朝正房旁边的厢房走去。
    宝珠是他的亲弟弟,比他小七岁。
    去年腊月出生,到今年六月,正好是半岁。
    宝珠刚出生时,小小一只,跟小猫似的。
    宫里的章老太医说他,先天不足,须得好好调养。
    所以,在朝中任太傅的老太爷,特意提前致仕,在家里照顾他。
    平日里,几位长辈对宝珠也是爱护有加。
    钟三爷与荣夫人特意把他带在身边,就安置在旁边的厢房里。
    钟寻站在厢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回过头,吩咐两个小厮。
    “墨书,你去套马车。”
    “砚书,你去取早饭。”
    “我看完宝珠,直接去弘文馆,在马车上吃早饭。”
    两个小厮不疑有他,领命下去:“是。”
    钟寻独自一人,推开房门,走进厢房。
    半年过去,原本瘦弱的“小猫”,被家里人养成了一只“中猫”。
    而此时,宝珠就躺在他的摇篮里,含着手指,吐着泡泡,睡得正香。
    钟寻走上前,看见宝珠嘴角沾着的白渍,就知道奶娘刚喂过。
    这就好办了。
    钟寻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
    紧跟着,他从书袋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摇篮旁,又打开书袋,放在一旁。
    最后,他伸出手,把摇篮里的宝珠抱起来。
    钟寻会抱婴儿,而且抱得很稳当,一看就是特意学过的。
    宝珠睡得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处于搬运中。
    钟寻轻手轻脚地抱起他,把他放在敞开的书袋里。
    平日里装满笔墨纸砚的书袋,今日却是空空荡荡的。
    怕宝珠在里面待得不舒服,钟寻还特意给他裹了一层襁褓、一层驼绒小毯子。
    一切就绪。
    钟寻张开双手,把宝珠连带着书袋,一同抱起来。
    他低下头,隔着书袋,贴了贴宝珠的额头。
    “宝珠,走吧,哥哥带你去看病。”
    宝珠似有所感,蹬了两下脚。
    “哼唧”两声,继续睡觉。
    正巧这时,墨书和砚书前来复命。
    马车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钟寻便抱着宝珠,朝外走去。
    两个小厮见他一路都抱着书袋,还当是书袋太重了,他提不动。
    两个人说要帮他拿,钟寻自然不肯。
    他抱紧书袋,后退两步,如临大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见他如此抗拒,两个人也不好勉强,只得随他去了。
    就这样,钟寻抱着宝珠,离开钟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长夜,一路来到弘文馆前。
    钟寻怕把宝珠摔了,一路都抱着他,早饭都没吃上。
    马车停下,钟寻抱着宝珠下了车,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弘文馆不允许带小厮,墨书与砚书只能站在后面,看着他进去。
    “砚书,你感觉到了没有?”
    “大公子今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
    天光大亮。
    钟寻抱着书袋,径直来到思齐殿。
    思齐殿里,四五个和钟寻一般年岁的孩童,正围在一块儿。
    他们似乎在看什么东西,时不时发出一阵欢呼声。
    “哇!”
    “诶,醒了醒了!”
    “他不会哭吧?”
    “我弟弟没那么爱哭。”
    话音未落,说话的孩童转过头,看见钟寻,眼睛一亮。
    “阿寻,你来了!”
    钟寻点了点头:“拜见殿下。”
    “免礼免礼。”
    魏昭摆了摆手,跑上前来。
    这位就是当朝太子殿下。
    一位正在换牙,讲话漏风的太子殿下。
    “你弟弟呢?说好了把你弟弟带来的。”
    “他在这里。”钟寻抱起手里书袋。
    “快快快,拿出来看看。”
    “好。”
    钟寻走上前。
    只见他们把挡在殿中的几张书案挪开,在地上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毯子被褥。
    毯子正中,已经躺着一个婴孩了。
    魏昭解释道:“这是我弟弟,阿骁。”
    “他比宝珠大一些。”
    “大了半岁。”魏昭道,“你看他多高多壮,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钟寻点点头,眼里流露出一点儿羡慕来。
    他把书袋放在案上,双手探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宝珠抱出来。
    “我弟弟在这儿,他很可爱。”
    “哇……”
    “嘘——”钟寻忙道,“他还在睡觉……”
    话还没完,宝珠似乎被他们吵到,小嘴一瘪,就要哭出来。
    钟寻连忙抱住他,轻轻晃了晃:“宝珠别怕,我是哥哥。”
    宝珠哼哼唧唧的,又往钟寻怀里钻了钻。
    几个孩童凑上前,好奇地看着他,都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更小,他比阿骁还小。”
    “对啊,像一只小猫。”
    魏昭纠正道:“像一只小猪。”
    “阿寻,他多大了?”
    “才半岁而已。”
    “那也太瘦了。”魏昭一本正经道,“阿骁半岁的时候,就已经很高很壮了,像一头小牛犊。”
    钟寻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他:“我想把宝珠也变成小牛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