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衡是陕省男人惯有的肤色,小麦色。
    闻振凯的皮肤则非常白皙,面部线条也更柔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
    闻衡那半新不旧的外套都洗褪色了。闻振凯的呢料西服闪着暗光,一看就质量很好。
    他俩都有美人尖,但是奚娟没有,那应该就是从闻海身上遗传的。
    目光交汇间,闻振凯笑的温文尔雅,闻衡则面无表情。
    而从目前发生的事来看,闻衡上辈子应该病了很长时间,可因为不是癌症,他死不了。
    又因为弹片没取出来,他就一直又病又瞎。
    虽然闻海所谓的投资只是为了报复仇人,可他不来投资,人们就只会责怪闻衡。
    所以哪怕后来他痊愈,也只能当城管。
    上辈子铝厂最终破产收场了,闻霞母女的归宿估计还是摆地摊,因为岳智中那么蠢还炒股,大概率会把钱赔光光的。
    能源公司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贾达两口子的下场必然也好不了。
    但他们是罪有应得,闻衡又何其无辜?
    而且闻振凯太精明,也太咄咄逼人了,或者说想对闻衡秀他的优越感了。
    他也确实会说,只用一句话,就把闻海立上了道德的至高点。
    曾经差点弑子又如何,现在老父亲每天摩梭着儿子的照片,那不就是爱吗?
    一个深爱儿子的父亲,难道不值得被原谅?
    且不说闻衡自己啥想法,何婉如憋不住了,准备收拾闻振凯一顿。
    她先故作惊讶:“闻老板您不是台湾人吗?”
    再挽闻衡的胳膊:“他是我男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又怎么会像个台湾人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冯秘书说:“闻总他家祖上也是本地人。”
    本地人又还同样姓闻。
    按理何婉如该问问两家是不是亲戚吧?
    闻振凯也正好说出闻海,再讲讲闻海这些年对闻衡的思念之苦吧?
    可她却说:“咱们新区正在大力招台商,但是这位闻总怎么没登过报纸呢?”
    冯秘书解释说:“我们闻总为人比较低调。”
    何婉如故作疑惑,却说:“听说当年跑了台湾那些人,全都卷走了家里的金银还卖掉了粮食,可坑惨了留在大陆的亲人们,闻总这么低调,该不会是……”卷东西跑掉的吧?
    但她立刻又笑着说:“理解理解,放心,我们会帮闻总保守秘密,不会传出去的。”
    ……
    闻海可不是卷了钱财走的。
    他是被冤枉后逃跑的,一分钱都没带出去。
    但冯秘书想解释吧,又觉得不大对。
    因为哪怕他是外人,他也知道,闻海曾经差点把闻衡给弄死,现在也只能谈愧疚和爱。
    可何婉如也就一句话,就把闻振凯的低调说成了心虚了,这可怎么办?
    他和老板交换个眼神,同时皱眉。
    闻振凯必须低调,因为他需要用最少的成本去赚取最大的利润。
    而要压低成本,污染就是必须的。
    他既想要能源公司帮他赚取高额利润,又不想解决它的污染问题,也就必须低调。
    但本来低调意味着谦虚,是美德。
    可照何婉如这么说,他的低调就是心虚,是不敢面对闻衡啦?
    因为魏永良比较愚蠢,闻振凯就以为何婉如作为他的前妻,也是个普通人。
    但此时才发现,这女人牙尖嘴利。
    幸好他聪明,适可而止了,要不然此时他亮明身份,她不正好当面问他是不是心虚?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回答?
    闻振凯是个聪明人,发现不对就不接招了。
    他笑着说:“我们还忙,也该回……hotel了,咱们有缘再见。“
    何婉如也终于发现,为啥魏永良和李谨年会觉得闻振凯是个洋贵族了。
    中文里加点英文单词,在将来不算什么。
    但现在的人们崇拜西方,自然也就会高看闻振凯,而那虽然是小事,但那也是细节。
    一个满嘴英文,但又谦虚低调的有钱人,李谨年那样的政府领导就被他给迷惑了。
    何婉如很想再怼他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后天吧,在闻家大院,当着闻氏族人的面,她再好好收拾他。
    她还要当着李谨年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但她都要走了,一直没出声的闻衡却突然问:“是你们吧,想买韩自立的军功章?”
    韩自立就是韩欣她哥,也是位烈士。
    闻振凯专门跟韩欣聊过,说想购买她哥的军功章,而且愿意掏五万块。
    他是认真想买,也承认:“是我。“
    闻衡一动,冯秘书立刻堵到闻振凯前面了。
    他早听魏永良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而对个军人来说,军功章至关重要,韩自立又是闻衡的老领导,听说他的军功章要出售,不会是想动手吧?
    闻衡语气很差:“买回去做什么?”
    台湾人买大陆军人的军功章,什么原因?
    冯秘书很紧张,牢牢护着他老板。
    但闻振凯面色和煦,语声轻柔:“准备收藏。先生您,难道就没有收藏的爱好?”
    富人才玩收藏,穷人只考虑过日子。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止性格无趣,从小穷嘛,也不懂啥叫收藏。
    她还以为他要推销自己的军功章,还在想要怎么阻止,因为那也有点太跌份了。
    岂知闻衡却说:“其实我也很喜欢收藏。”
    再说:“我喜欢收藏鞭子和榨子息的账簿,以及大小斗子,和大小戥子!”
    收藏就是爱好,人有爱好,也就可以投其所好,闻振凯听说闻衡也有收藏的爱好,一下就感兴趣了。
    想听听,看自己有没有可能通过爱好攻略他,但一听闻衡说的东西,他愣住了。
    什么斗子戥子的,他都听不懂。
    他目光询问冯秘书,看闻衡说的是什么。
    榨子息其实就是高利贷,而大小斗子和戥子是地主和佃户,长工们交易时所用的。
    不过那都属于所有的地主都会用到,可是也都心照不宣,否认其存在的东西。
    用大陆人的话说,是地主剥削平民的工具。
    闻海作为地主,是不会承认那种东西的,又叫冯秘书怎么好解释?
    他含糊其词:“闻总,我也不懂。”
    何婉如却笑着说:“我懂,那都是旧社会地主家的老物件,很好玩的。”
    闻振凯一听愈发感兴趣了。
    既然是地主家的老物件,他不如买两件,拿回去孝敬他亲爱的老父亲?
    他朝闻衡伸手,说:“但不知我是否有幸,可以看看先生您的藏品呢?”
    闻衡可算逮到这家伙的手了,大力一握:“当然。“
    闻振凯以为只是握个手,很简单的事。
    岂知闻衡的手不但糙,而且比他的保镖们的手还要有力,一握间痛的他眼冒金星。
    可今天他没带保镖,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
    他试图抽手,闻衡却猛得一拉。
    冯秘书以为闻衡要打人,赶紧去拉他的手:“你,你可别乱来啊。”
    闻衡拉得闻振凯靠近,却说:“1984,者阴山前线,军功章的价格应该更高吧?”
    再说:“我有,你要不要?”
    闻振凯也以为闻衡要打自己,吓的双腿发颤。
    毕竟哪怕事后能报复,挨打毕竟不好嘛。
    但是在自卫战中,者阴山战役不算是最残酷,可也是极艰巨的一仗。
    那一仗也是分水岭,分出了战局的输赢。
    闻衡去过者阴山,还有军功章?
    那军功章的含金量确实高。
    但叫闻振凯既惊讶,甚至有点恐惧的是,他以为的闻衡是个跟他母亲奚娟一样的,虽然聪明,但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变通的人。
    而且不像韩欣是卖她哥的东西,不心疼。
    闻衡还活着呢,军功章可是他自己拼来的,他竟然愿意卖掉?
    但还有更叫闻振凯意外的。
    那就是,闻衡甚至会讨价还价。
    闻振凯斟酌了一下,出价:“八万块吧。”
    闻衡依然反捏着他的手,却说:“有钱难买心头好,十万吧,我就卖给您。”
    闻振凯不得不答应,因为他的骨头都快被闻衡捏碎了,他怕自己要被捏骨折。
    随着他答应,闻衡终于松了手。
    但闻振凯一只细手都被他捏成青紫色了。
    而且他总觉得闻衡下一秒就要打人,不敢再逗留,带着冯秘书回酒店了。
    闻衡寒目盯着闻振凯,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回头,要回旱冰场。
    而这下,就连何婉如都觉得意外了。
    毕竟就算她卖,一块军功章也就卖十万块。
    可闻衡自己居然也卖了十万块?
    她也一直以为闻衡不懂人情世故。
    闻振凯可是人精,小狐狸,何婉如以为闻衡对上他,要吃瘪的,却没想到他表现很好。
    所以他一直是装的吧,在装憨。
    那么在炕上呢,他也不是真的不懂,而是装的吧,他故意装傻,是为逼着她主动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婉如还没见过闻衡这么能沉得住气的人,今晚她必须问个明白!
    ……
    他们俩还得回旱冰厂去找周跃。
    而在目前的渭安市,几乎没有私人的录像放映机,那些证据录像带,他们就还得带到公安局的证物室才能观看。
    离得不远,转眼就到旱冰场了。
    周跃因为迟迟等不到何婉如下去,把磊磊带了出来,在路边等着。
    只看闻衡点头他就知,事情已经搞定了。
    但周跃有点不敢相信:“还真是吴处长?”
    闻衡嘘了口气,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