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外,李谨年笑容满面,代表着政府的热情。
    车里,闻振凯却是愁眉紧锁。
    他看冯秘书:“事情没那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他一直以为闻衡才是他的敌人,但此刻才发现自己错了。
    何婉如磨刀霍霍,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车上共四个人,除了他和秘书,就是保镖兼司机。
    而在他的宝马车后面,还有两台皇冠车随行,那是他公司的职员们。
    他不下令,保镖不下车,职员们也不下车。
    他想调头走人的,但何婉如就贴车头站着,车调不了头。
    转眼军乐队已经演奏完《欢迎进行曲》了,但他还是不肯下车。
    乐队指挥看李谨年,李谨年看何婉如,大声问:“何小姐,现在该咋办?”
    何婉如挥手:“接着奏乐!”
    李谨年于是扬手,示意军乐队再重新演奏一遍。
    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因为军乐队隶属部队文工团,要在之前,就只有全国劳动模范和见义勇为的英雄,烈士的骨灰才配得上被军乐团接待。
    只是文工团工资太低,大家就悄悄出来接私活。
    但今天这个私活,如果部队领导知道,要骂李谨年奴颜卑骨软骨头的。
    军乐队啊,他给拉来接待台商来了。
    是因为闻振凯前期表现出来的诚意,李谨年自愿担负骂名。
    可都半天了,闻振凯只跟秘书,保镖们交头接耳,不肯下车,他啥意思?
    随着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司机和保镖终于下车了。
    他们一下车,皇冠车上的职员也下来了。
    李谨年整整领带,笑容满面的就准备上前迎接人。
    但随着人群又一阵哄闹,他却听到何婉如在大吼:“狗怂,你砸一下试试?”
    刚还形势大好,怎么又出乱子啦?
    李谨年回头,就见闻振凯的保镖举着摄影机,摄影师都快哭了。
    而何婉如,双手托举着摄影机。
    所以那保镖是想干嘛,抢夺摄影机,摔了它?
    因为李谨年跟电视台的领导私交好,所以特地请了记者。
    摄影机也是电视台最值钱的家当,一台得十几万。
    闻振凯的保镖想砸它,他怕不是疯啦?
    还好仨个黄毛一直跟着何婉如。
    他们你扒我拽,从保镖手里抢回摄影机,还给了摄影师。
    李谨年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误会。
    但他看到了,闻振凯朝着窗外摆了摆手,那保镖才善罢甘休的。
    所以是他授意砸东西的吧,为什么?
    十几万的设备,真要砸掉,电视台都不知道咋弥补损失的。
    但幸好被何婉如救下来了。
    而且工作得干,李谨年于是朝着车里招手。
    但他招手不管用,闻振凯握着纸巾只咳嗽,还是不肯下车。
    所以这人有问题吧,他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李谨年对他大失所望,也对接下来的合作,终于有了警惕心。
    这时何婉如挤进人群,来请人了。
    她笑容满面,带着三个黄毛朝着车里热烈鼓掌。
    她还大声说:“父老乡亲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慈善家闻振凯先生下车。”
    人们爱凑热闹,再说了,有传言说闻振凯要给大家发钱呢。
    乌乌泱泱,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鼓掌。
    ……
    闻振凯不想被大陆的摄影机记录下回家的场面,于是让保镖去砸东西。
    但何婉如预判了他的预判,失败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还好这时职员们来了,保镖们也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保镖们的保护下,匆匆走个过场的。
    但他在推车门,何婉如举起个喇叭高喊:“父老乡亲们,后退,快后退。”
    几个黄毛受过训,她一发话就开始推人,维持秩序了。
    不然以大家的热情,闻振凯甚至下不了车。
    但他下了车,本来伸着手,是准备让保镖来搀扶他,保护他的。
    可是何婉如抓过他的胳膊,怼给了李谨年。
    冯秘书接着闻振凯的另一只手,准备保护他,但何婉如直接给了他一肘子,然后生拉硬拽,拽起闻振凯的胳膊就撞向人群,直接开跑。
    俩保镖一看不好,赶忙到前面开路。
    职员们眼睁睁看着闻振凯被拽走,跟在后面狂奔。
    而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闻振凯是被架上红毯的,后面是追着鼓掌的市民们。
    闻振凯表面在笑,心里气的流血。
    因为西部虽然偏僻,地理位置不好,但矿产资源丰富,劳动力还非常廉价。
    真正有财力的台商港商要好好经营,是能赚到大钱的。
    但是在港台媒体的持续塑造,或者说抹黑下,商人都以为西部只有刁民。
    他们蛮不讲理,也只会敲诈勒索,是一群土匪。
    闻振凯是来渭安新区的第一个台商,他还是本地人,按理今天他的摄制组要拍的,是他独自进入自家残破的老宅,唏嘘落泪的场景,但现在呢?
    民众们是那么的热情,夹道欢迎。
    跑了几步后他头皮都麻了,因为居然还有,红地毯!
    这种画面要拍出去,要能上港台的报纸,商人们还会认为西部全是刁民,土匪吗?
    召集的人太多,挤挤攘攘,何婉如其实也很担心。
    她怕场面失控,闻振凯会被人们给踩伤,要那样她也收不了场。
    但只要到了红毯就好办了,因为红毯两旁,是日化厂和酒厂的职工们。
    全都是女同志,也有危机意识,一看挤得人多,就一个个的把手拉起来了。
    而在红毯尽头,刘芳和张姐打扮一新,在负责迎接。
    把闻振凯架到她俩面前,何婉如先不介绍,而是招呼被挤掉了鞋子,刚才找到鞋子,紧赶慢赶来的李谨年,大声说:“李处长,快来戴证,来献花啊。”
    闻振凯此时人已经麻了。
    还要做嘉宾,要献花,这是整套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一招手,嘉宾证自有管委会的王主任送来。
    就由李谨年亲自给闻振凯戴嘉宾证了。
    还有鲜花,本来该是个小朋友来献,但现场太挤,也由王主任来。
    紧接着李谨年一挥手,鞭炮响的噼里啪啦。
    还有条幅呢,管委会的人负责打开,上面写着:欢迎慈善家闻振凯访问故里。
    慈善家,本来闻振凯很喜欢那个名头,但此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行外人看不懂的,但闻振凯当然懂。
    他只想微服出行,但何婉如策划了一场欢迎活动。
    而且她不仅仅是策划人,主持人,还是亲力亲为的执行人。
    所以她有能力的,号召力,策划力和执行力。
    但她也够厉害的,那么大一场活动,在今天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证戴上了,花戴上了,所有人在鼓掌。
    摄影机依然在录,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举着相机,正在啪啪摁快门。
    而其实闻振凯只要肯配合,捐点钱,再跟大家拍几张照片,热热闹闹,毕恭毕敬的,何婉如就把他送走了,他的企业能打开知名度,政府也会肯定他。
    何婉如也能帮糖酒厂和日化厂卖点货。
    可他偏不让她占他一丁点的便宜。
    这时冯秘书终于挤进来了,闻霞也来了,闻振凯就躲他俩身后了。
    经商要重承诺,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发钱。
    说过要发钱就必须发,不然,他可就把他爸的脸丢在闻家大院了。
    但只要做完,他脚底摸油,就该溜了。
    李谨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挤过来看何婉如:“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闻振凯想跑。
    何婉如还是找袁澈,说:“砸锁进西厢房,去把椅子全搬出来,快!”
    她握着喇叭的,也就意味着话语权在她手中。
    闻霞按名单,已经把老人们全找来了,正一个个的进闻家大院。
    闻振凯也急匆匆进了院子,从工作人员手里拿红包,他的随从拿起了相机。
    赶紧发完赶紧走,他只想速战速决。
    但就在门口,何婉如大声说:“闻先生,请等一等!”
    她是举着喇叭在喊的:“听说闻振凯先生要磕头认亲,但是蒲团还没备好。”
    冯秘书一愣,下意识看闻霞:“你怎么搞得?”
    闻氏一族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曾经就是闻海的长工佃户们。
    如今闻振凯愿意给他们发个红包,也是为了闻海的名声和面子。
    几十个人呢,他要发将近两万块。
    但让闻振凯给他们下跪磕头,闻霞怕不是在做梦?
    闻霞不明就里,还在问:“出啥事啦?”
    其实闻振凯如果心真够诚,全都是他的长辈嘛,就算跪一跪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时,袁澈刚搬出凳子,老秃驴闻明就坐到凳子上了。
    何婉如还故意说:“去吧闻先生,我们会拍照寄给您父亲,您父亲看了肯定高兴!”
    所以她让他去给闻明磕头,然后再双手奉上红包?
    闻振凯是闻海亲自带着教养大的。
    虽然没见过大小斗,榨子息的账本,没有提过抽长工的鞭子。
    但闻海灌输给他的就是地主思维。
    而地主就是勤人所不能勤,也要低人也不能低的头,但是,也绝不吃亏。
    老秃驴闻明也是闻海最恨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他和闻霞知道藏匿大烟膏子的地方,可他们没有选择告诉闻海,却把东西举报到了部队,就证明他们当时报的心思就是要闻海死,他们占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