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起来!”李横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歇够了没?”
    “哦,好了!”
    温秀翻身爬起来,抓起横刀,衝上城墙。
    又一轮进攻开始了。
    梁军这次换了打法,他们不再爬梯子,而是推著衝车撞门。
    巨大的攻城锤被几十个人抬著,一下一下撞击城门,每一下都像撞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火油!”张彦在城门楼子上大喊,“把火油倒下去!”
    几个牙兵抬起一桶火油,从城门正上方倒下去。
    滚烫的油浇在衝车上,浇在抬锤的梁兵身上。惨叫声响起,然后是一支火箭!
    “轰!”
    火油被点燃,烈焰腾空而起,衝车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抬锤的梁兵和苦力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但更多的梁兵涌上来了。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踏过燃烧的衝车,架起新的长梯,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爬。
    温秀又砍翻了两个人,然后再次力竭,退到城墙根休息。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完了这是!
    他抬头看天,天已经大亮了。
    从凌晨到现在,打了至少两个时辰。城墙上到处都是尸体,有梁军的,也有牙兵的。
    血顺著城墙往下淌,在墙根匯成一条条小溪。
    但城墙还在。
    魏州城还在。
    “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城墙上的牙兵都跟著喊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声音震天,连梁军的战鼓都被压了下去。
    温秀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刀,跟著喊了一声。嗓子眼涌上一股腥甜,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们守住了。
    至少,到目前为止,守住了。
    七万梁军的猛攻,被一万六千魏州人扛住了。
    不是靠城墙的高度,不是靠兵器的锋利,而是靠……靠这些六七十岁还在搬石头的老头,靠这些十五六岁还在运箭矢的少年。
    靠这些杀到手软还在挥刀的男人,靠这些在城里熬粥烧水、连觉都不敢睡的女人。
    靠所有人都不想死。
    靠所有人都不想家破人亡。
    城外的梁军中军大帐里,朱温的脸色铁青。
    他坐在胡床上,一只手按著额头,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旧疾又犯了……每到急怒攻心的时候,他的头就会痛得像要裂开。
    “七万人,”他的声音低沉,“七万人打一座城,打了一个时辰,连一处城墙都未占据?”
    帐中的將领们低著头,谁也不敢说话。
    “魏博牙兵主力不在城里,”
    朱温的声音越来越大,“城里只有几千残兵和一群老百姓……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打不下来?”
    没有人回答。
    “说话啊!”朱温一拍桌子,案几上的茶碗跳起来,摔在地上粉碎。
    一个將领硬著头皮开口:“大王,魏州城防实在太坚固了,乃河朔第一高、藩镇第一楼!而且城里的人……他们不是在守城,他们是在守家。这种打法……不太好打!”
    “不好打?”朱温冷笑,“我女婿一家白死啦?马嗣勛的仇不报了?我两千多精锐的命不还了?”
    “大王强攻不利,也可智取,此城虽乃河朔第一雄城,但其內有十余万人口,围上一年半载,此城必乱必破!”
    帐中又是一片死寂。
    长期围城?那城中景象可想而知!
    但也不是同情,而是七万大军的粮草是个问题,除非採取非常手段……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衝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大王!急报!”
    朱温皱眉:“说!”
    “沧州方向……魏博牙兵譁变了!”
    朱温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思安將军率主力正在沧州与刘守光对峙,但消息传来……魏博牙兵听说魏州被围,当场倒戈!前魏州牙將李公佺號召牙兵驰援魏州,李思安將军挡不住,已经带著亲信逃离了!”
    “啊,可恶……”
    朱温猛地站起来,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案。
    “还有……”
    探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卢龙军刘仁恭……已经开始集结大军南下。据说……据说前魏博牙將李公佺已经派人联络刘仁恭,愿意献出魏博藩镇……”
    朱温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的头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一阵阵剧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下去。
    “大王!”几个將领衝上来扶住他。
    朱温推开他们,踉蹌了两步,跌坐在胡床上。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而此时的朱温已经五十四岁了,再过几年就要过六十大寿。
    此刻是带病强撑、精力大不如前。
    一位谋士上前:“大王,如今魏博牙兵悉数反叛,一旦其六州断我军粮道,恐军心不稳,不宜深入作战!属下认为还是先退为好!”
    “传令……”
    朱温的声音虚弱但依然阴冷,“停止攻城……退兵十里……扎营……”
    “大王,那魏州……”一位將官询问。
    “我说退兵!”朱温猛地睁开眼睛,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你耳朵聋了吗?”
    帐中鸦雀无声。
    將领们面面相覷,然后齐齐躬身:
    “遵命!”
    朱温靠在胡床上,闭上眼睛,一只手按著额头,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他的头很痛。
    比任何时候都痛。
    城墙上,温秀看到梁军的旗帜开始后退。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揉了揉眼睛,再看……是真的。
    梁军退了。
    那些黑压压的人潮开始往后退,梯子被丟在地上,衝车被遗弃在护城河边,士兵们转身往回走,像是有人按下了倒带键。
    “退了……”刘三喃喃地说,“他们退了……”
    然后他猛地跳起来,声音嘶哑得像哭:“他们退了!!!”
    “万胜!!!”
    “万胜!!!”
    “万胜!!!”
    整个魏州城都在颤抖。
    牙兵们举起刀剑,民兵们挥舞著锄头,老头们热泪盈眶,少年们放声大笑。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抱著旁边的兄弟又跳又叫,有人瘫坐在血泊里,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秀站在城墙上,看著退去的梁军,忽然觉得腿软。
    他靠著垛口慢慢滑下去,坐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