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口的横刀从手里滑落,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像个帕金森一样。
    妈的,
    这又累又嚇人了!
    头一次和朱温对线,压力太大了,毕竟温秀杀了朱温的爱將,大舅杀了朱温的女婿。
    城要是破了,他们怕是得让朱温折磨死,然后全军分食。
    李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子,”他拍了拍温秀的肩膀,“还活著呢。”
    温秀点了点头,他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
    李充也走过来,把强弩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温秀旁边。
    他的脸被硝烟燻得黢黑,感嘆道:
    “我他娘的,这辈子没这么累过。”
    三个人靠在一起,看著城外渐渐远去的梁军旗帜。
    “援军要来了,”李横忽然说,“沧州的弟兄们已经在路上了。刘仁恭也要来了,这魏州算是保住了。”
    温秀此刻突然想哭
    这魏博也太他妈危险了,他想去吴越国!
    他知道那里才是安身地方。
    他……怎么就成了魏博牙兵了呢。
    温秀仰头看著天空,天很蓝,万里无云。和昨天一样蓝。
    但今天,他还活著,但感觉活不长。
    “大舅,”温秀忽然开口,“我不想当牙兵了,我想退休了……”
    李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他一下脑门,恨铁不成钢的骂到:
    “退休?糊涂,在魏博当牙兵是全天下最好的高薪工作,多少人抢著进都进不来,退你妈个逼,一会老子请你喝酒。好酒。不酸的。”
    “那我呢?”李充凑过来。
    “你也有。”
    “大舅我……我错了,是我糊涂……”温秀又被李横连拍好几下脑门,老李力气大的嚇人,几下温秀脑瓜子嗡嗡的。
    城外的梁军大军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一条灰暗的线。
    魏州城还在。
    人还在,城墙还在。
    德玛……
    ——
    魏州城解围后的第三天,府库的门终於打开了。
    不是张彦想开的,是牙兵们逼著他开的。
    “都头,弟兄们拼了命守城,总得给口饭吃吧?”
    “就是!罗绍威欠了咱们好几个月的军餉,现在他人都死了,钱总不能也跟著埋了吧?”
    “打开!打开!打开!”
    几百个牙兵围在府库门口,嚷嚷声震天响。张彦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但最终还是一挥手:
    “打开。”
    沉重的库门被推开,里面黑黝黝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牙兵们举著火把涌进去!
    然后……安静了。
    温秀挤在人群里,看著眼前的景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钱太多了。
    虽然对於节度使而言这就是穷,但对於打开府库的牙兵来说,那是真多!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其中一个有东西的库房里,一箱一箱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
    绢帛一匹一匹叠起来,像一座座小山。角落里还有几口大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瞎。
    “我的天吶,这么多?”
    温秀小声说,眼中满是震撼。
    刘三站在他旁边,眼睛都直了:“这……这是多少钱啊?”
    “別管多少钱,”李横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钱箱上,“该咱们的,一分都不能少。”
    分钱的过程比打仗还热闹。
    张彦让人搬来帐本,一五一十地算!
    每人每年军餉加福利一百二十贯,罗绍威拖欠了两个月,再加上守城的赏钱,每人该得一百八十贯。
    但李横不干了。
    “一百八十贯?”他把刀往桌上一拍,“老子差点把命搭进去,就给这么点?”
    “就是!我们杀了一夜,守了两天,一百八十贯打发叫花子呢?”
    “三倍!至少三倍!”
    牙兵们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刀一个比一个亮。
    张彦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咬咬牙:“三倍就三倍,反正我也有份。”
    温秀看著满满一地,十个袋子的铜钱,手都在抖,因为抢银行都没有这么爽!
    三百六十贯,外加五匹绢。
    三百六十贯是什么概念?在这个时代,一斗米只要二十文钱,一贯钱能买五十斗米。
    三百六十贯,够一家五口过上小康日子十年。更別说还有五匹绢,拿去卖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他把钱和绢仔细清点了一遍,重新放进布袋里,然后放上马车,这才拍了拍手。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比收到年终奖还爽。
    不对,以前老板根本没发年终奖。
    那个大厂老板画了三年的大饼,最后给他的是一纸辞退通知书。
    而这一世,他自己拿刀討回来的,每一文钱都带著血,但每一文钱都是乾净的。
    还多得要死!
    “温秀!”李横走过来,手里也抱著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脸上笑开了花,“怎么样,够不够娶媳妇的?”
    “娶什么媳妇,”温秀抱著钱袋子不撒手,“我要吃香的喝辣的。”
    李横哈哈大笑:“出息!”
    当天晚上,牙兵营里摆开了酒席。
    酒是酸的,肉是糙的,但所有人都喝得烂醉。
    有人唱著跑了调的歌,有人抱著钱袋子睡著了,有人拍著桌子骂罗绍威,有人哭著说死了的兄弟没能赶上这一天。
    温秀喝了两碗酒,觉得天旋地转,靠在墙角就睡著了。
    梦回坐在那个熟悉的格子间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未完成的ppt。
    hr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温秀,来一下会议室。”
    他在梦里笑出了声。
    “去你妈的。”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温秀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还抱著那个钱袋子,手指攥得死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他把钱袋子藏好,出门洗漱。刚走到井边,就看到刘三蹲在那里,两眼发直。
    “怎么了?”温秀问。
    “我昨晚数了七遍,”刘三的声音飘忽,“我得六百贯,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那你应该高兴啊。”
    “我高兴,”刘三抬头看他,“但我不知道该把钱藏哪儿。藏床底下怕被人偷,埋土里怕被狗刨,放身上怕打仗弄丟了。”
    温秀想了想,说:“你可以找李横,让他帮你存著,我的也放在他那里!”
    刘三眼睛一亮:“对哦,都头家里有地窖!”
    他屁顛屁顛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