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秀在军营里又待了半个月。
    说是什长了,其实也就是个管十个人的小头目。
    但他干得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著他那十个兵跑操、练刀、练阵型。
    赵无忌的箭法確实好,五十步內指哪打哪;那两个重盾手力气大得能扛著盾牌衝锋;四个长枪手的配合也渐渐有了默契。
    日子过得充实,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李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小子,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家?”
    “家?什么家?”
    温秀愣了一下,
    “你个混小子,你娘托人带了好几次话了,”李横瞪著他,“说你再不回去看看,她就亲自来军营揪你耳朵。”
    “……哦。”
    “哦什么哦?明天给我滚回去!”
    温秀摸了摸后脑勺,没说话。
    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他没有家,早年跟著爷爷奶奶,他们没了家也就没了。
    成年后,他的“家”是一间月租八百的隔断间,十平米,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
    后来生病了,连那间屋子都租不起了。
    这一世的家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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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越过来这些天,他一直在打仗、杀人、守城、招兵,脑子里装的都是怎么活下去。
    那个“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概念。
    但舅舅李横说了,他就得去。
    第二天一早,温秀揣著这些日子攒下的军餉,去了一趟集市。
    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站在集市中间,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点茫然。
    卖菜的大婶看他穿著牙兵的衣服,害怕又殷勤地招呼:“军爷,买点什么?”
    “……面。”
    “好嘞!”
    大婶给他称了四十斤白面,用布袋装好。温秀扛在肩上,又往前走。
    肉铺的老板正在砍骨头,看到他也堆起笑脸:“军爷,新鲜猪肉,要不要来点?”
    “这是什么肉?”
    “瞧军爷说的,当然是羊肉,难道还是外面的米肉不成?”
    “那来五斤,再配点料!”
    “好嘞!”
    老板手起刀落,砍下一大块五花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温秀把肉掛在面袋子上,又想了想,拐进了一家布庄。
    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就挑了几尺看起来不错的青布,又买了一盒点心。
    那种用油纸包著的、上面印著红字的糕点,看著就贵。
    付钱的时候他也没心疼。二十贯背身上,花个几百文算什么?
    买完东西,他按照模糊的记忆中的路穿过半座城,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旧,两边的土墙斑斑驳驳,墙角长著青苔。
    但地上扫得很乾净,家家户户门前还摆著几盆蔫头耷脑的花。
    温秀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环是一只铁做的兽头,锈跡斑斑,但被摸得发亮。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围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她看到温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秀儿?”
    温秀看著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就是他这具身体的母亲,李云娘!
    眉眼间確实和李横有几分相似,但比李横柔和得多。
    她个子不高,瘦瘦的,看著还很年轻,但眼神憔悴。
    在这个时代,女人普遍早嫁人,18岁都算晚婚了,所以温秀的娘很早就成婚了並生了温秀。
    “秀儿,是秀儿回来了!”
    妇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我托人带了多少回话,你都不回来,我还以为秀儿你……”
    她没说完,眼眶先红了。
    温秀有点手足无措。
    前世他妈在他小时候就跟他爸离婚了,他跟著爷爷奶奶长大,后来老人走了,他就一个人。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拉著手、红著眼眶地念叨过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乾巴巴地说。
    李芸娘这才注意到他肩上扛著面、手里提著肉,眼眶更红了:
    “你买这些做什么?你在军营里那么苦,有钱自己留著……”
    “不苦。”温秀把东西递过去,“有军餉,够花。”
    李芸娘接过东西,手都在抖。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快进来!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温秀跟著她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墙角有一棵枣树,树下放著一个小板凳。鸡窝里养著三四只母鸡,正咕咕叫著刨食。灶房的烟囱冒著烟,不知道在做什么。
    “平平!安安!”李芸娘朝屋里喊,“你们大哥回来了!”
    话音刚落,灶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半大小子冲了出来。
    十二三岁,瘦瘦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滴溜溜地转。
    他看到温秀,先是一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
    温平扑过来,想抱又不敢抱,站在温秀面前搓著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大哥,你瘦了!不对,你壮了!你脸上……”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温秀脸上,笑容僵了一下:
    “大哥,你脸上咋了?”
    温秀摸了摸脸。是那道刀痕,已经结了痂,但还没完全好。
    “没事,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温平不信,“这明明是刀砍的……”
    “就你话多。”温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温平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他回头朝灶房喊:“安安!快出来!大哥回来了!”
    一个更小的孩子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
    六七岁,白白净净的,跟温平和温秀都不太像。
    他怯生生地看著温秀,眼睛很大,像只受惊的小鹿。
    “安安,叫大哥。”李芸娘在后面推他。
    “大哥。”温安小声叫了一句,声音软糯糯的。
    温秀蹲下来,平视著他。
    “你叫温安?”
    温安一愣,然后点点头。
    “几岁了?”
    “七岁。”
    温秀从怀里掏出那盒点心,递过去:“给你的。”
    温安接过点心,低头看了看油纸上的红字,又抬头看温秀,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大哥。”
    他小声说完,抱著点心盒子跑回灶房去了。
    温平在旁边看得眼热:“大哥,我也要。”
    “你都多大了还要?”
    “那我也想吃点心……”
    “等会儿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