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唐三就醒了。
    他在路家的客房里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反覆转著昨天晚上的画面,他很羡慕路明非的生活。
    不过,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唐三又躺了一会,起身叠好被子,把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唐三收拾好,去跟路麟城和乔薇尼道了谢,又跟路明非和小舞告了別。
    小舞还没完全醒,揉著眼睛含含糊糊说了句“开学见”,就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路明非送他到门口,打著哈欠说路上小心。
    “知道了。”唐三点头,“开学见。”
    他背著行囊走出路家的院子,清晨的风还有些凉,街道上还没什么人。
    他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然后加快脚步朝城门走去。
    路过诺丁城集市的时候,唐三特意绕到一家酒铺,挑了最贵的那种,老板说这是用黑麦芽酿的,烈得很,一杯就能放倒一条壮汉。
    唐三不懂酒,但他想,父亲应该会喜欢。
    唐昊喝酒从来不挑,只要是能醉人的东西就行,但他还是挑了最贵的。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了一遍见到父亲时的场景。
    他会把酒瓶放在桌上,说,爸,我回来了,这是给你带的。
    唐昊大概会哼一声,然后拆开封蜡灌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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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还会说一句“这酒还行”,那就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或许,还能多和自己说几句话。
    他这样想著,脚步轻快了几分。
    马车在土路上顛簸了大半日,临近傍晚时分,圣魂村那几间稀稀落落的土坯房终於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唐三从马车上跳下来,付了车钱,深吸一口熟悉的空气。
    圣魂村还是那个圣魂村,田埂上长著稀稀拉拉的庄稼,
    倒是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许多人在聚集。
    唐三皱了皱眉,加快脚步朝村里走去。
    他刚一踏进村口,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堵在村道中央。
    总在村头卖豆腐的张老头,常和老杰克一起喝酒的赵叔,缝补衣服的雨姐……整座圣魂村的人,但凡还能走动的,全聚集到了这里,足足一两百號人。
    “来了!那个白眼狼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村口,齐刷刷地锁定了唐三。
    唐三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颗鸡蛋就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蛋壳碎裂,粘稠的蛋液顺著他的袖子往下淌。
    紧接著是烂菜叶,混著泥土的菜帮子砸在他胸口,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著他的额角飞过,“砰”地砸在他身后的土墙上,碎屑溅了他一脸。
    “杀人犯!”王婶嗓音尖锐。
    “忘恩负义的畜生!老杰克是瞎了眼才照顾你们一家!”张老头的拐杖在地上戳得邦邦响,他老泪纵横,“他把你当亲孙子看,你就这样报答他?让他代替你去死?”
    唐三的心猛地一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一块石头砸过来,正中他的额角。
    血顺著眉骨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视线。
    “老杰剋死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他被诺丁城的城主斩首示眾了!就因为你杀了那个门房,老杰克替你背了黑锅!”
    他想起来了。
    入学那天,诺丁学院的门房因为怠慢了老杰克,他一时没忍住,用无声袖箭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动作乾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
    可老杰克被抓走了。
    他本来以为只是例行公事的调查,认为那帮蠢货,只要找不到证据就会放人。
    石头砸在肩上,砸在背上,砸在胸口。
    唐三一声不吭。
    他不是不想躲,他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躲。
    老杰克的死,他也有部分责任。
    那枚无声袖箭是他射出去的,门房是他杀的。
    如果他不那么衝动,如果他能忍一忍.......
    可唐门的准则不允许他忍。
    师父说过,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有取死之道的人就该死。
    门房怠慢了老杰克,门房就该死。
    可老杰克呢?
    老杰克有什么取死之道?
    唐三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转过身,朝村尾跑去。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更多的石头和咒骂追著他的脊背砸过来,但他没有再停留。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家的位置。
    那里已经没有家了。
    土坯房只剩四面燻黑的断墙,屋顶塌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撑著,像是隨时都会垮下来
    院子里那棵父亲偶尔清醒时会靠著打盹的小枣树,被烧得只剩一截焦黑的树干,光禿禿地立在那里。
    空气里还残留著一股焦糊味,说不出的难闻。
    他的家,被烧了。
    唐三站在那片废墟前面,酒瓶从怀里滑落,砸碎了一地。
    酒液溅了一地,浸进焦黑的泥土里,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那些咒骂声又重新聚拢过来。
    “你还有脸回来!”一块石头砸在他后脑勺上。
    唐三没有回头。
    “我爸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死了!”有人尖声喊道,“这个废物,教出你这么狼心狗肺的儿子,他就该去死!”
    唐三转过身来。
    他满脸是血,右眼的视线被血糊成一片猩红。
    “你们,”他说,“烧了我家?”
    “烧了又怎样!”一个壮汉站出来,“你害死老杰克,我们烧你家抵命,天经地义!”
    “我爸呢。”
    “都说了烧死——”
    无声袖箭箭头的寒芒在空中一闪即逝。
    壮汉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多出来一个小孔,然后仰面倒下去。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杀人了!他杀人了!”
    “果然是他连累了老杰克!”
    “他是杀人凶手!我们要向城主举报!”
    唐三没有停。
    袖箭的寒芒无声无息地绽放,每一次闪烁,都有一个人倒下。
    他在唐门练了二十几年的暗器手法,闭著眼睛都能命中三十步外的铜钱孔。
    这些村民站得这么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他们脸上每一道皱纹,还有藏著的恐惧。
    一个。两个。三个。
    最先倒下的都是刚才骂得最凶的、扔石头扔得最狠的。
    那个朝他吐口水的,那个骂他“畜生”的,那个喊著“活该”的.......
    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唐三家的废墟里。
    他们到死都没反应过来,唐三究竟用什么杀死了他们,他们的脸上还掛著愤怒和惊恐。
    有人开始跑,但是被蓝银缠绕束缚,根本跑不掉。
    有人跪下求饶,但晚了。
    唐三的面容依旧平静,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田里拔草。
    “你们烧死了我爸,”他低声说,“你们烧了我的家,你们要偿命!”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些人下最后的判决。
    “我没有错,有取死之道的是你们。”
    [唐门玄天宝录总纲第三条:確定对手是敌人,只要其有取死之道,就不要手下留情,否则只会给自己增添烦恼。]
    这些村民,每一个都用石头砸过他,用鸡蛋砸过他,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过他。每一个都咒他去死,咒他父亲去死。
    在唐三眼里,他们都有取死之道。
    他们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