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月初四开始,白湖村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恩施知县张子谦,初四一早就来了。不仅自己来,还带了县丞、主簿等一眾属官。三顶轿子、五匹马,浩浩荡荡开进山村,引来全村围观。
    礼物不算贵重,但很周到:两坛绍兴黄酒、四匹杭绸、还有给秦母的燕窝、人参。
    秦思齐在堂屋接待。张知县说话很客气,先是拜年,说了些“秦御史荣归故里,是恩施荣耀”的客套话。然后委婉地提到县里的一些难处:赋税徵收不易,盗贼时有出没,学堂经费不足……
    “下官知道秦御史回乡省亲,不该拿这些俗务打扰。只是机会难得,想请教秦御史的高见。”张知县姿態放得很低。
    秦思齐不动声色。他知道,这是地方官向京官匯报工作,既是討好,也是试探,想看看这位朝中红人对家乡父母官的態度。
    “张知县勤政爱民,本官有所耳闻。具体事务,可按朝廷规制办理。赋税当依法徵收,盗贼当全力缉拿,学堂当尽力维持。若有疑难,可具文上呈,本官回京后,自会关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面子,肯定对方工作。又划清界限,不轻易承诺。还留了余地,可后续关注。
    张知县听懂了,连连点头:“秦御史指点的是。下官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朝廷重託,不负百姓期望。”
    临走时,秦思齐让秦明慧备了回礼:茶山最好的明前春茶两份,山货若干。礼不重,但情意到了。
    张知县走后,秦明慧悄声问:“思齐,这些官老爷…咱们要不要多备些礼?”
    秦思齐摇头:“不必。礼尚往来,意思到了就行。
    想了想,正色道:“明慧,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
    秦明慧重重点头:“我明白。”
    从初五开始,访客络绎不绝。
    先是武昌府的同知派人送来拜帖和年礼,接著是湖广布政使司派了个五品的经歷官,说话很客气,邀请秦思齐,有空到武昌指导工作。甚至连邻近的荆州、襄阳等地的官员,也闻讯赶来。
    一时间,通往白湖村的山路上,轿子、马车不断。小小的山村,竟有了几分车水马龙的景象。村里孩子们没见过这阵仗,天天跑去看热闹。
    秦思齐一一接见,但把握分寸。
    该客气时客气,该推辞时推辞。礼物让秦明慧登记在册,將来回礼,茶山的茶叶、山里的乾货,都是拿得出手的土仪。
    他心中清楚,这些拜访,七分是衝著他都察院御史的身份,三分是真心敬重。
    官场如此,不必深究,只需应对得体即可。
    与外面的喧囂相比,秦家的书房是另一个世界。
    书房在东厢房,摆满了秦思齐从京城带回的书。
    主要是三类:一是经史子集,二是翰林院收集的优秀策论文章,三是他这些年写的札记、奏疏草稿。还有几本是他特意为族人准备的,国子监的实务教材,外面难得一见。
    从正月初三开始,秦宝儿几乎每天都来。起初只是安静看书,后来开始问问题。秦思齐只要有空,就耐心解答。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进书房。秦思齐正在看宝儿写的一篇策论,题目是《论边关茶马互市》。
    秦思齐用硃笔圈出一段:“这里,你说『当严查私茶,以保官茶之利』,立意是好的,但没说清楚怎么查,由谁查,查到了怎么罚。策论要落到实处,不能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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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儿认真记下。
    秦思齐放下笔,看著这个年轻人:“宝儿,你知道科举文章,最重要的是什么?”
    “文采?义理?”
    “是见识。考官每天看几百篇文章,漂亮的辞藻、工整的对仗看多了,会麻木。但若有一篇文章,能提出真知灼见,能解决实际问题,会让人眼前一亮。”
    他拿起自己写的一份札记:“这是我隨军北征时写的,论边关粮草转运。没有华丽辞藻,全是数据和实务。但陛下看了,说『此乃真知灼见』。”
    宝儿接过,仔细阅读。札记里详细记录了运粮路线、损耗计算、民夫调配、天气影响……虽然文字朴实,但条理清晰,见解深刻。
    “文章为时而著。你现在觉得科举难,是因为只读死书。若是把书读活了,结合实务,文章自然有血肉,有见解。考官也是人,看到这样的文章,会眼前一亮。”
    宝儿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从那天起,秦思齐开始系统地教宝儿。上午讲经义,下午讲实务。
    如何查帐,如何擬公文,如何分析时政,如何提出对策。
    秦明慧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一次私下对秦思齐说:“宝儿像换了个人。以前整天愁眉苦脸,现在有说有笑,做事也利索了。”
    秦思齐道:“他本来就有才,只是被科举压垮了。给他一条路,他就能走出来。”
    正月初八,清晨。
    秦思齐正在院中打拳,这是他从小习惯,活动筋骨。
    白瑜在吃饭时,忽然一阵噁心,扶著门框乾呕起来。
    秦思齐忙收拳上前,扶住妻子:“瑜儿,怎么了?”
    白瑜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又是一阵噁心。
    秦母见这情形,眼睛一亮:“这…这该不会是……”
    她急忙出去,让秦思文去县里请大夫。
    秦思齐扶著妻子回屋躺下,心中隱约猜到什么,却又不敢確定。
    数十年了,他们只有云舒一个孩子。虽然他对子嗣看得很淡,但知道这是白瑜的心结,也是母亲的心愿。
    白瑜握著他的手,虚弱地笑:“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別说话,休息。”
    两个时辰后,秦思文带著县里的陈大夫匆匆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