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到府邸时,日头已经西斜。
    门前两株垂柳初发新芽,在暮春的晚风里裊裊拂动。
    秦思齐刚下马车,秦思文就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既欢喜又为难的神色。
    秦思文接过秦思齐脱下的披风,压低声音道:“思齐,你可回来了,府里来了好些客人,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说是来拜见祭酒大人的。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秦思齐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虽离京数月,但国子监祭酒的职衔並未卸任,这些学子应是听说他回来,特意前来拜会的。
    吩咐道:“请他们到前厅稍坐,我换身便服就来。”
    穿过垂门,绕过影壁,还未到正房,便隱约听见前厅传来的人语声。
    秦思齐回房换了一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只用一根乌木簪束髮,这才往前厅去。
    厅內果然站满了人。粗略一数,竟有二三十位。
    见秦思齐进来,眾人齐刷刷起身,动作整齐划一,躬身行礼:“学生拜见秦祭酒。”
    这些学子中,都是他亲自教过。
    “不必多礼我离京数月,今日方归,诸位久等了。”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学子起身,举止从容,正是今科一甲榜眼蒋冕。
    拱手道:“得知大人返回,学生们特来拜见。冒昧叨扰,还望大人海涵。”
    秦思齐微笑:“无妨,看到你们,本官很高兴。听说今科国子监有五十余人过了殿试,蒋榜眼更是高中一甲,可喜可贺。”
    这话一出,厅內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学子们脸上都浮现出光彩,那是寒窗苦读终得回报的自豪,也是师长面前渴望认可的热切。
    蒋冕再次躬身:“全赖大人教诲,同窗们互相砥礪,方有今日之绩。”
    另一位学子接话,是二甲进士陈裕:“尤其是大人主持广西乡试那年,出的策论题,让学生们受益匪浅。后来殿试策问,果然就有相关题目!”
    “还有大人编的《实务策论辑要》,学生们人手一册,考前不知翻了多少遍。”
    接下来,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说起各自的情况。
    蒋冕已选为翰林院编修,不日就要入职,其余也都有了去向,或是留京观政后,外放知县。
    每个人说起未来,眼中都闪著光,那是抱负,是期待,是对即將展开的仕途的憧憬。
    秦思齐静静听著,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看得出,这些年轻学子对他有著天然的亲近与信任。
    在这个重视师生关係的时代,这种纽带一旦建立,往往能持续一生。
    天色渐晚,厅內掌起了灯。
    秦实诚进来添茶,又端上几样简单的茶点。
    学子们这才意识到时辰不早,纷纷起身告辞。
    蒋冕代表眾人再次行礼:“今日得见大人,学生们受益匪浅。不敢再叨扰大人休息,就此告辞。”
    秦思齐起身相送:“诸位都是国家栋樑,日后为官一方,当以民为本,以国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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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朗。
    秦思齐送至二门。
    秦思齐忽然开口:“张成留步。”
    走在最后的张成停下脚步,有回身:“大人?”
    其他学子会意,纷纷拱手告別,很快消失在门外。
    秦思齐示意张成隨他回厅,又吩咐秦诚实:“备些简单的晚饭,我与张同窗边吃边谈。”
    “这如何使得…”
    “无妨,坐吧。”秦思齐已在厅中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成犹豫片刻,这才坐下。
    秦诚实很快端上饭菜。
    秦思齐唤张成的字:“守朴,你今后有何打算?”
    张成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我想先观政学习,若有机会想外放一方。”
    ”秦思齐缓缓道:“你在国子监多年,文章扎实,做事认真,这些我都知道。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我给运作一番...”
    张成听得认真:“只是说道看朝廷如何安排,你不必为我安排…”
    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张成说起老家的风物。
    饭毕,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秦思齐让秦诚实备了盏灯笼,又包了些茶点,送张成回去。
    送走张成,秦府重新安静下来。秦思齐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夜空中的半轮明月。
    春风拂面,带来远处隱约的更鼓声。
    这些学子,如今都已步入仕途,都將是自己的政治资源。
    这不是刻意经营,而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在这个时代,这种师生关係、同窗关係,往往影响一个人在官场上的沉浮。
    今日这些学子,来日或许就是他在朝中的助力,是自己推行政令的基石,是自己实现抱负的同行者。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秦思齐负手而立,思绪飘得很远。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秦思齐转身回书房,桌上堆著要处理的文书,还有给皇子们讲课的提纲。
    秦思齐铺开纸笔,开始给恩施写信。告诉母亲,自己一切安好。
    国子监学子们来访后的第二日,秦思齐便正式开始了在文华殿后殿集贤堂的讲学生涯。
    集贤堂在文华殿后侧,是一处独立小院,三间正房,两侧厢房,中间庭院植有几株古柏,鬱鬱苍苍。
    秦思齐到时,已有太监宫女在打扫。
    见秦思齐到来,一名中年太监上前行礼:“秦大人,奴婢是集贤堂管事太监李顺,奉旨伺候大人与皇孙们讲学。”
    秦思齐頷首:“有劳李公公。”
    李顺低声道:“世子,已在学习政务。”
    看著已经在学习的世子,十六岁上下,圆滚的身子裹在同样杏黄色的常服里,像个裹了锦缎的汤圆。
    不多时,外面又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脆的笑语。
    李顺连忙走到堂前廊下。
    先进来的是两个少年。前面那个约莫十四岁,身材挺拔,眉眼清秀,穿著杏黄色团龙纹常服,头戴翼善冠,举止间已有几分皇家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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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秦思齐,停下脚步。拱手:“学生见过秦先生。”
    秦思齐还了半礼:“两位殿下不必多礼。”
    堂內已布置妥当,三张书案呈品字形摆放,案上笔墨纸砚齐备。
    秦思齐没有设高台,而是在三张书案前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摊开几卷书册。
    三人落座。
    秦思齐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温声道:“今日是第一次讲学,我们先不拘於书本。两位殿下不妨说说,平日都读些什么书?对哪些学问感兴趣?”
    三皇孙显然早有准备,朗声道:“学生近来读《资治通鑑》,尤重唐纪,太宗皇帝任人唯贤,开创贞观之治,学生深以为范。”
    又补充道,“皇爷也常教导,要以史为鑑。”
    回答很標准,符合一个皇孙的身份,却也少了些少年人的真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