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正式开始。秦思齐的讲法不落俗套,没有逐字逐句解释经文,而是先讲《大学》成书的背景,讲曾子为何要作此文,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逻辑如何在现实中体现。
    不空谈道德,说明家族治理与地方治理的相通之处。
    皇世子起初还保持著端正的坐姿,渐渐地,身体微微前倾,听得入神。时不时还问几个问题:
    “先生,那如果修己身时,个人想法与朝廷法度有衝突,该如何?”
    问题虽稚嫩,却问到了关键。秦思齐一一耐心解答,不敷衍,也不因对方是皇子而曲意逢迎。
    讲原则,也讲变通。讲理想,也讲现实。
    讲课至午时,李顺来提醒用膳。
    三位皇孙起身告辞,秦思齐送至院门。
    日子如流水,在讲学、处理公务、与同僚往来中缓缓流淌。
    转眼到了九月,这日休沐,秦思齐正在书房整理给皇孙们的讲稿,秦思文匆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思齐,老家来的信!”
    秦思齐心头一喜,接过信。信封上是白瑜娟秀的字跡,拆开信,快速瀏览。
    “夫君亲启:妾身於五月初八巳时平安產下一子,重五斤七两,母子均安。请陈大夫诊视,言孩子哭声洪亮,手脚有力,是健旺之象。母亲欢喜不尽,日日抱在怀中……”
    信很长,白瑜细细描述了孩子的样貌,云舒当姐姐的兴奋,族人的祝贺…字里行间洋溢著初为人母的喜悦与对夫君的思念。
    在信的末尾,她写道:“母亲说,孩子的名字该由夫君来取。妾身日夜盼夫君赐名,以定孩儿终身。”
    秦思齐拿著信,在窗前站了许久。
    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窗外蝉声聒噪,他心中却一片澄明。笔尖蘸饱浓墨,悬在纸上,思索片刻,落笔写下两个字:云鸿。
    云,取自女儿云舒,姐弟相连。鸿,取鸿鵠之志,也取鸿雁传书之意,这孩子出生时父亲虽不在身边,但血脉亲情,万里可通。
    更重要的是,秦思齐希望这孩子能如鸿雁般,未来有广阔天地,自由翱翔,不受桎梏。
    写好信,附上为孩子取名“秦云鸿”的说明,又另封了一百两银票,让秦思文快寄出。
    做完这些,秦思齐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想像著远在恩施的景象:妻子抱著新生儿的温柔,母亲含飴弄孙的欣慰,云舒好奇地戳弟弟小脸的顽皮…
    隔了几日,消息渐渐传开。同僚们纷纷道贺,赵明远更是亲自登门,提著一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说是给白瑜补身子。
    赵明远笑得开怀:“恭喜恭喜,这下你儿女双全,真是羡煞旁人。等孩子满月,我再备一份厚礼。”
    “明远客气了。”秦思齐请他入座喝茶。
    两人聊起近况。赵明远的皇商生意越做越大,忙得不亦乐乎。
    说著说著,忽然嘆了口气:“生意是顺了,家里那小子却不让人省心。”
    “乐胥怎么了?”秦思齐问。赵明远的独子赵乐胥,今年十六,他是知道的。
    那孩子小时候常来秦府找云舒玩,活泼好动,没少闯祸。
    赵明远摇头:“还能怎么?整日游手好閒,书也不好好读,武也不好好练。前些日子说要学做生意,我带他走了两趟货,嫌辛苦,又不干了。你说说,这將来可怎么办?”
    秦思齐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赵乐胥確实顽皮,小时候来秦府,不是掏鸟窝就是追著云舒满院子跑,被他逮到教训过几次。
    后来孩子大了,知道怕他,见他就躲。倒是云舒回老家后,这小子还时常来秦府转悠,秦思齐撞见过几次,问他来做什么,他支支吾吾说“看看秦伯伯在不在”,然后溜之大吉。
    “孩子还小,慢慢教。”秦思齐劝道。
    赵明远苦笑:“十六了,不小了。我是想明白了,这小子就不是读书做官的料。我也不指望他光宗耀祖,能平平安安,守成家业,我就知足了。”
    这话让秦思齐心中一动。赵乐胥,这名字取自《诗经》“君子乐胥,受天之祜”,本意是祈愿孩子快乐顺遂,受天庇佑。
    赵明远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时,本就存了让他平安喜乐过一生的心思。
    “明远若信得过我,不如让乐胥来我这里。我不教他经史子集,也不教他经商之道,就教他些…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东西?”赵明远疑惑。
    “嗯。比如机关巧术。这些东西,科举用不上,经商也未必用得上,但能开阔眼界,陶冶性情。乐胥若感兴趣,將来或可走一条不一样的路,不爭不抢,自在从容。”
    赵明远眼睛一亮:“这…这敢情好!思齐,你若肯教导那小子,我感激不尽!只是会不会太麻烦你?”
    “无妨,我也喜欢教孩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第二日傍晚,赵乐胥果然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躥得挺高,比秦思齐还高出半头,肩膀宽阔,已有了成年人的骨架,但脸上还带著稚气。他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有些侷促。
    小声叫了一声:“秦、秦伯伯…”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书:“进来吧,把门关上。”
    赵乐胥依言关门,走到书案前,垂手站著,像根笔直的木桩。
    秦思齐打量他:浓眉大眼,鼻樑挺直,嘴唇紧紧抿著,透著一股倔劲。
    这孩子长得像赵明远,但眼神比父亲清澈,少了商人的圆滑,多了少年的直率。
    “坐。”秦思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乐胥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秦思齐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你父亲说,你不想读书,不想习武,也不想学做生意。那你想做什么?”
    少年愣了愣,似乎没想到问题这么直接。迟疑片刻,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是正常的。很多人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找。这样,从今天起,你每旬逢三、逢七的傍晚过来,我教你些东西。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生意经,就是些有意思的学问。你若觉得有趣就学,无趣就不学,如何?”
    赵乐胥眼睛微微睁大:“真的?学什么?”
    “今天先学这个。”秦思齐从案头拿起一个木製模型,那是他閒暇时做的简易浑天仪,用木片和竹籤搭成,可以演示日月星辰的运行。
    他將模型推到赵乐胥面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少年摇头,但眼中已露出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