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速的坠落中, 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像只坠落的鸟,越来越快, 越来越大,直至完全?遮住了那湖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的倒映。
    她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远没有她想?象中疼痛, 水是柔的,迅速以流动的形态, 冰冷的包裹住她脆弱的躯体?,她听?见四周的惊叫,此起彼伏, 和溅起又洒落的水珠一样, 她跌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河底沉去, 河面上的一切,生动的,鲜艳的, 都和她越来越远。
    于阗侍女那张惊恐的脸探出窗外,她看着水底的她, 似乎在大声喊叫着什么。
    映雪慈冷冷的望着, 余光瞥见天空一角, 璀璨的烟火划破黑夜,在夜色中极尽绚烂的盛放, 如同盛开在这个帝国之?上的不败的牡丹。
    福宁长公主神色匆匆的穿梭在御囿中, 离开宴还有不到一刻钟,她却全?然没有了赴宴的心情, 一身华贵异常的礼服,缀满珍珠宝石,面容却苍白?如纸。
    她的丈夫在不久前, 被皇帝召入宫中,至今没能出来,生死未卜,既未明言处死,也未下令贬官,她多次入宫求见,皇帝对她拒之?不见,还让内官送上驸马的贴身之?物,宽慰她“相思之?情”。
    有时?一条腰带,有时?一条汗巾,都是驸马被召入宫中那日身上所穿戴,她唯恐哪一日这腰带汗巾,就?成了驸马的手指脚趾。
    皇帝仿佛天生就?擅长这么让人捉摸不透的手段,让她日夜难安,在惊惧交加之?下逐渐崩溃,却只能惶惶不安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驸马死了吗?若死了,好歹要见到尸首吧!
    今日她入宫赴宴,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见到皇帝,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要见那个侄儿,她竟从?心底深处感到一丝未名的恐惧,她那皇帝侄儿从?未对她不敬过?,登基至今,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不可谓可孝顺,可这孝顺,没由来的让她胆寒。
    钟姒被她叫过?来时?,面上还带着一抹惶然之?色,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本能的抗拒见到母亲。但见到了,还是礼数周全?,规规矩矩唤道:“母亲,你?寻儿过?来,可有什么事?”
    福宁长公主愠着脸色,并?未搭腔,先夺过?随从?手里的六角灯,提到钟姒的头顶,然后一路往下照去。
    年轻的女郎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穿的、戴的,都是宫中顶好的珠饰,衣裳一瞧就?是这季新做的,衣襟还缀了一圈拇指大的南珠,衬得人愈发柔洁可爱。
    福宁长公主的面色柔了下来,缓缓移开手中宫灯,交由随从?,握住钟姒双手道:“看来皇帝待你?很好,他没有因为娘和你?父亲的过?错,就?迁怒于你?。”
    钟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表哥待我很好。”
    福宁长公主亦笑,“好就?好,好就?好……你?怀孕了吗?”
    她问?得太过?直白?,钟姒被她问?的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唤:“母亲……”
    “说啊,你?怀孕了吗?”福宁长公主上前一步,紧紧牵住女儿的手,将她的手背都掐出了红色的淤痕,她死死盯着钟姒惶然无措的脸,脸色阴沉,“怎么不说话,娘问?你?话呢,怀了没有,你?的肚子里,如今有没有龙种!”
    钟姒被她掐得脸色发白?,可福宁公主仿佛看不到女儿忍痛的脸色,她不断的逼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入了宫,自以为有皇帝做靠山,连娘的话都不听?了,是吗!”
    “没有,娘,我疼……”
    钟姒的侍婢看不过?去,走上前,“长主,美人的手都被您掐红了,有什么话,您先松开手说,她回头还要侍奉陛下,若被陛下瞧见就?不好了。”
    福宁头也不抬,扬手一巴掌甩过?去,恶狠狠地道:“狗奴才,你?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说话,宫里的小?贱蹄子,个个都和那位连着心的,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这一巴掌不轻,直打肿了侍婢半张脸,侍婢吓得跪在地上直哭,钟姒看得心疼,挡在婢女身前,挽住福宁公主的手哀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一心一意为我,都是替我着想?,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还请您不要迁怒在她身上。”
    福宁冷笑一声,“我正?要问?你?!你?都入宫多久了,为何还无身孕,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派人打听?,皇帝至今未曾宠幸其?他嫔妃,只你?一个,你?这不争气的东西,我给你?的助孕药呢,你?用了吗?”
    钟姒含泪不答,福宁公主怒从?心起,抓起她一只手腕:“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不知道母亲为了你,都付出了什么,母亲替你?做了这样多,从?小?到大,把你?宠得如珠如宝,如今只是让你?做这样轻易的事你都做不到,你?对得起我吗!”
    “你?父亲如今生死未卜,我和你?哥哥们食难下咽,日夜难寐,唯恐哪一日皇帝就?要了咱们的项上人头去,而你?呢,你?呢,你?在宫中锦衣玉食,做着娘娘,做着人上人,就?打算把咱们一家子都抛下了是不是!钟姒,我与你?父亲如今受着这样的折磨,我要是你?,早就?脱簪待罪替父求情去了,你?还有半点?良心吗!”
    钟姒惊惧地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缓缓摇着头,嘴唇慢慢的泛了白?,嗫嚅道:“母亲,我在宫中,并?不知道前朝的事,我不是没有替父亲求情过?,但表哥他并?不……”
    她的处境并不如外人想的那么好,皇帝宠爱她,不过?是为了拿来做遮掩的幌子,那些她“侍寝”的夜晚,皇帝都在西苑里,但这些话,她怎么可能告诉母亲。
    “那还不是因为你至今没有怀孕!”
    福宁长公主尖利的叫道:“你?当为何要送你?入宫,我送你?入宫,是为了你?能尽快怀上龙嗣,在宫里站稳脚跟,让钟家和我,能扬眉吐气!可你?呢,完全?辜负了我的期望,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我生你?养你?,又有何用?”
    福宁冷冷看着她,目中有失望、愤怒,和不加掩饰的评判,那目光毫无温情可言。
    钟姒她站在福宁公主跟前,像个无措的孩子。良久,一颗眼泪掉下来,凝在她的腮边,映着她衣襟上一串串的珍珠,泛起圆柔的光晕。
    “是我让父亲辅佐崔氏,为祸朝纲的吗?”
    她轻声问?。
    福宁长公主一愣,“什么?”
    “是我让母亲舞权弄势,勾结甘州的肃王,意图谋反的吗?”
    福宁脸色大变,“你?给我住口!”
    她抬手欲掌掴,钟姒却转身躲开,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拉着侍婢的手往后退去,“母亲除了我,还生养了好几个哥哥,怎么除了我,他们却像没事人似的!钟家如今潦倒到只能靠着我吹枕头风了,那怎么不叫他们去吹,哥哥们若肯入宫侍君,拿出那身纨绔纵情的本事来,恐怕要比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强的多!”
    她自幼被教的温柔娴雅,从?未说过?这么出格的话,做过?这么叛逆的举动,福宁长公主也未料到她竟敢顶嘴,气得脸色铁青,一只手悬在她的头顶,摇摇欲坠,喃喃道:“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
    “难道我说错了吗?我让母亲失望了,别人就?让母亲扬眉吐气了吗?我那个好爹爹,我那些好哥哥,他们但凡有一个人争气,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我不愿意被母亲当做个物件送入宫中,可我还是来了,我生不出孩子,怀不上龙种,若母亲生气,打我也好,骂我也罢,就?算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但母亲,我做你?的女儿,也从?未快活过?一日,儿也盼你?知道。”
    她那痛心疾首的话,刺得福宁长公主心头一痛,她缓缓垂下手来,看着钟姒的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她想?起眼前的女儿,曾经她也真?的如珠如宝的疼爱的,但送入宫中,她也未曾心软过?,她疼爱这孩子,但更盼着这孩子能让她骄傲。
    她是公主啊,皇亲国戚,朝中如今只得她一位长公主,她拥有的一切都要强过?旁人,儿子们不成器,她拿他们没有办法,只能更在这最小?的女儿身上倾注心血。
    女儿贴心,听?话,聪明,成日母亲长,母亲短,遇到了好吃的,自己忍着不吃都要留给母亲吃,她生病了,这孩子大冬天跪在冰上对月祈祷她快快好起来。
    她是她最听?话的女儿,她的骄傲,她一生光辉的凝聚和体?现,所以就?更不能手软……她的女儿要做最好的,不能丢脸,学不好就?打,打了没用就?饿着,她的女儿最听?话,远比那些淘气不上进的儿子们更得她的心,怕母亲伤心,这孩子就?算再疼再累也总忍着。
    到头来原来还是一场空。
    她不知该说什么,疲惫极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一口气松了,一个侥幸破灭了,福宁长公主木然地立在深宫寂寥的花影中,缓缓伸出一截枯瘦的手腕,她自己也一愣,近来食难下咽,不知何时?变得这样消瘦。
    钟姒下意识想?躲,福宁轻声说:“娘不打你?,摸摸你?,娘摸摸姒儿。”
    她叹了口气,“其?实皇帝从?未宠幸你?,对么?”
    钟姒低着头,像小?狗那样任她轻轻的抚摸着,没有说话。
    片刻她说:“表哥答应我,会送我出去。”
    福宁说:“去哪里?”
    钟姒道:“我跟着父亲学了些异邦的话,朝中如今没有女子会这些,陛下答应我,会封我做大魏第一位女使节,出使西域,先从?于阗开始,便于通商。”